最新网址:www.00shu.info
---手机震了。
范宸从解剖记录里抬头,看了眼屏幕——母亲。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三秒。记录写到一半,死者胃内容物的数据还空着。指尖停在手机壳边缘,金属的凉意沿着皮肤渗进来。
震动停了,过了五秒又震。
他按了接听。
妈。
小宸,还没下班?
快了。
妈给你介绍个姑娘,明天去见见。
窗外的梧桐树被路灯照着,影子投在解剖台上。范宸没说话。
小宸?
听见了。
你都三十五了。母亲的声音放软了,就见一面,不合适就算了,妈不逼你。
他看了眼日历。明天周六,本想去法医中心补那份鉴定报告。
行。
真的?母亲愣了一下,那妈把她微信推给你,你加一下,约个地方。
嗯。
你吃了没?
吃了。
吃的什么?
范宸没回答。桌上那盒外卖动了两口,凉了,油凝成一层白。
小宸?
妈,我去。他挂掉电话。
屏幕暗下去。秦岚发来一条未读短信:张处长约你明天见面,小心。
他没点开,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
法医中心的走廊很长。声控灯一盏盏灭下去,只剩下尽头安全出口的绿光。
范宸拎着外套走出来。经过休息室,门没关严,透出一线光。
猫蹲在窗台上。黑猫,右耳有个缺口。他捡回来的,U-02的案发现场,蜷缩在死者旁边,浑身发抖。
猫看到他,尾巴尖动了一下。
范宸推开门。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地无声,走过来蹭他的脚。毛茸茸的尾巴扫过脚踝,痒。
他蹲下。猫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光里发亮。范宸伸手,指尖触到猫头顶。猫毛柔软,带着体温。那股暖意从指尖传上来,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猫眯起眼,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你也觉得我该去?
猫没回答,蹭了蹭他的手心,跳上书架,趴在那里,尾巴垂下来扫着桌沿。
范宸站起来,看了眼手机。母亲已经把微信名片发过来了。头像是一朵花,名字叫晓。
他看了三秒,切到秦岚的短信。
张处长约你明天见面,小心。
他打字:什么时间?
对面秒回:上午十点。福寿里茶馆。
范宸顿了顿。福寿里。
他回了一个字:好。
秦岚又发来一条:他带了人。
范宸把手机揣进口袋。
猫在书架上换了个姿势,爪子扒拉了一下,指甲刮过木头,发出轻微的声响。
尸语。
猫竖起耳朵。
明天,我要去见两个人。
猫喵了一声,短促的,像在问然后呢。
范宸没说话。关了灯,走出休息室。走廊里的声控灯又亮了,一盏接一盏,照亮前面的路。
身后,猫趴在窗台上,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
---
范宸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
客厅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漏出来。他推开门,看见母亲坐在沙发上,头歪向一边,睡着了。
电视开着,没声音。画面一闪一闪的,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茶几上放着一碗汤,碗边冒着热气,刚热过的。
范宸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母亲的白发在灯光下有点刺眼。她靠在沙发扶手上,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还捏着遥控器。
他走过去,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屏幕黑下来,房间里安静得只剩挂钟的滴答声。
他蹲下,看着母亲的脸。她睡得很沉,眼角有皱纹,嘴角微微往下撇。
范宸伸手把毯子拉上来,盖在她身上。毯子很薄,起球了,边角磨得发白。指尖碰到母亲的手背,温热的,带着老人皮肤的粗糙感。
母亲动了一下,没醒。
范宸站起来,把茶几上的汤端走。碗壁温热,不烫手。端进厨房,倒进锅里,盖上盖子。
水龙头打开,水冲在碗上,哗哗响。他关了水,站在厨房里没动。
窗外的月亮很圆,光落在地板上,白白的,像霜。
也像解剖台上无影灯的光。
---
第二天一早,范宸起床的时候母亲已经在厨房了。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过来。
妈,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母亲盛了一碗粥放在桌上,吃了再走。
范宸坐下喝了一口。烫,但甜。红薯切成小块,煮得软烂,甜味渗进粥里。他嚼得很慢。
母亲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
一点多。
母亲没说话,站起来去厨房盛了第二碗。
妈。
嗯?
那个姑娘……叫什么?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苏晓。在市局档案科。
范宸顿了顿。档案科。
也是公安系统的?
对,比你小三岁。母亲的眼睛弯起来,听说是法医专业毕业的,但没干,转去档案科了。
范宸喝粥的手停了一下。法医专业。
妈怎么认识的?
你秦姐介绍的。她说这姑娘不错,性格好,长得也端正。
范宸没说话,又喝了一口粥,甜味在嘴里化开。
几点约的?
十点。
那还早,你慢慢吃。
范宸放下碗站起来。
我走了。
等一下。母亲走过来,帮他整了整衣领。她的手很暖,指尖有点凉。整领子的动作很慢。
你爸以前出门,我都会帮他整衣领。
范宸没说话。
他怎么说?
他说,等我回来。
然后呢?
然后他就回来了。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有一次他没回来。
范宸握住她的手。妈,我会回来的。
母亲点点头松开手。去吧。
---
【记忆·她说你活着吗的时候】
自传体记忆的偏差:记忆是对过去的“重建“而非“回放“。范宸记得苏晓第一次见面的样子——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两杯咖啡,一杯在她手边,杯口有口红印;另一杯在他对面,冰的。他以为她不记得了。但她说“你每天面对死亡,你还活着吗“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客套的、礼貌的光,是一种审视,像在看一个答案。她等那个答案等了很久。不是从他们见面开始等的,是从她转去档案科那天开始等的。一个逃兵,在等另一个不敢承认自己是逃兵的人,开口说话。
---
最新网址:www.00shu.in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