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燕云:寻骨记 > 第二章 雪中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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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逸尘在雪地里走了整整一夜。走到第三天傍晚的时候,他遇到了一伙流寇。说是流寇,其实就是几个从燕北州溃败下来的逃兵——丢了兵器,抢了一辆过路的牛车,正围着车上的老人要钱。李逸尘远远地看了一眼,没有绕路,直接走了过去。那几个逃兵看到他走过来,先是警惕,然后发现他就一个人,就笑了——笑得很难听。李逸尘没有笑。他走到离他们大约十步的地方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本古书,翻开,撕下一张空白页,叠成一只纸鹤。纸鹤在他手心里扇了扇翅膀,飞了起来,在逃兵头顶上绕了一圈。逃兵们仰头看着那只纸鹤,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领头的那个咽了口唾沫,低声说了一句"走",几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牛车上的老人哆嗦着要跪下磕头,李逸尘摆了摆手,说了句"顺路",继续往前走。他边走边想:这古书上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要有用。当天晚上,他在破庙里过夜时掏出古书,借着火光翻开地图页。那个光点还在南边,一明一暗地闪着,像是在说"往这里走"。他合上书,算了算路程——按现在的脚程,走到青石关大概还要七八天。不急,但也耽误不起。雪很深,踩下去没到小腿肚,每一步都要先把脚从雪里拔出来再往前迈。走了一个时辰之后,他的鞋里就灌满了雪,脚趾冻得失去了知觉。但他不敢停下来——停下来就会冻死。他只能一直走,走到身体发热,走到雪化成水,走到水又结成冰。他想起在城隍庙里听过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要么被生活冻死,要么走着走着就走出了路。破庙的屋顶漏了一半,月光从破洞里照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银白色的光斑。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哭。他把古书举到月光下看——纸页泛黄,边角已经磨损了,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像是刚写上去不久。但同时他心里也升起一丝不安——这书上的东西太厉害了,厉害到不像是一个普通人该拥有的。沈青崖为什么要给他?是帮他,还是利用他?他甩了甩头,不再想这个问题。现在想这些没用。活着走到青石关,才是正事。

    天亮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燕北州已经看不到了,只有天边一抹暗红色的光,不知道是朝霞还是城火。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雪地上除了他的脚印,还有另一行脚印。那行脚印从昨晚就一直跟着他,不远不近,始终保持着一里左右的距离。李逸尘知道那是谁——沈青崖。那个神神秘秘的中年人既不上前搭话,也不消失,就这么跟着,像是一个尽职尽责的牧羊人在看管一头不听话的羊。

    李逸尘懒得管他。爱跟就跟着吧,反正也不碍事。

    他现在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怀里那本古书。

    昨晚在城隍庙里,他按照书上说的方式呼吸,丹田里升起了一股热流。当时情况紧急,他没来得及细想。现在走在空无一人的雪原上,他终于有时间好好研究一下了。

    他找了一块背风的石头坐下,掏出古书,翻到第一页。上面的图案画得很详细——一个人盘腿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头顶有一道光线直冲天际。旁边的小字密密麻麻,写的是一种半文半白的语言,读起来像是某个道士的修炼笔记。

    "炼精化气者,以自身精血为引,引天地灵气入体……"他念了一段,皱了皱眉,"引天地灵气入体——说得轻巧,灵气在哪儿?我怎么感觉不到?"

    他又翻了翻后面的内容。后面几页画的是人体的经脉图,用红线标出了真气运行的路线——从丹田开始,沿着脊椎往上,经过后颈,翻过头顶,再沿着前胸回到丹田。如此循环往复,每循环一次,真气就壮大一分。

    "试试也无妨。"他把书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按照图上标出的路线开始运气。

    刚开始的时候什么感觉都没有。他耐心地试了一遍又一遍,大概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那股热流终于又出现了——从丹田升起,沿着脊椎往上走,走到后颈的时候卡了一下,像是有东西堵在那里。他咬了咬牙,使劲一冲——

    那股热流冲过了后颈,直达头顶。他感觉到头顶"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打开了。紧接着,他的感知变得异常清晰——他听到了三十步外一只野兔在雪地里刨食的声音,听到了五十步外树梢上一片雪花落下的声音,甚至听到了身后一里外沈青崖的呼吸声。

    他猛地睁开眼睛,吓了一跳。

    "这……这是开天眼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四周。世界还是那个世界,雪还是那个雪,但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他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着一些淡淡的光点,像是萤火虫一样,随着他的呼吸一明一暗地闪烁着。

    他伸出手,一个光点落在他的手心里,冰冰凉凉的,像是一滴露水。他握紧手心,那光点便融进了他的皮肤里,一股清凉顺着手臂流遍全身,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就是灵气?"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还真有这种东西。"他把古书小心地收进怀里,拍了拍胸口,"这一趟没白跑,光是学会这个就值了。"

    他正打算继续研究,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声,有马蹄声,还有——哭声。他收起古书,站起来,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

    翻过一个小山坡,他看到了一幅让他心里发紧的画面。

    坡下的官道上,一队难民正沿着道路向南走。大概有两三百人,扶老携幼,拖家带口,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样的表情——恐惧、麻木、绝望。有人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被褥和锅碗瓢盆;有人牵着牛,牛背上驮着小孩;更多的人什么都没有,只有身上那件单薄的衣服和脚上那双磨破的鞋。

    一个老人倒在路边,已经走不动了。他的儿子蹲在旁边,拉着他的手,不停地喊着"爹"。老人摇了摇头,示意儿子别管他,自己走。儿子不肯,蹲在那里哭。旁边的人匆匆走过,没有一个人停下来。不是不想帮,是帮不了——谁也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停下来帮别人,可能就是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李逸尘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老人的脸色——灰白,嘴唇发紫,是冻的。他伸手摸了摸老人的手,冰凉得像一块石头。他想了想,把手按在老人的背上,闭上眼睛,调动丹田里的那股热流,往老人体内渡了过去。

    那股热流顺着他的手掌进入老人的身体,老人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红润。老人睁开眼睛,茫然地看了看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李逸尘摆了摆手:"别说话,省点力气。歇一会儿就能走了。"

    老人的儿子跪下来给他磕头,他赶紧扶住:"别别别,我受不起这个。赶紧扶着你爹往前走,前面有个破庙,能挡风。"

    等那对父子走远了,李逸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里又惊又喜——刚才那一下,他只是试了试,没想到真的有用。那本古书上写的东西,是真的。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沈青崖的脚印还在那里,不远不近。他忽然觉得,那个中年人给他的不只是书,更像是一把钥匙——一把打开另一个世界的钥匙。

    他跟着那队难民走了一段路,一边走一边观察。这些人大多是从燕北州北边逃过来的——雁回关、飞狐谷一带的百姓,北胡人打过来的时候他们就开始跑了,跑了三四天,才跑到这里。有的人在路上生了病,有的人冻死了,有的人被北胡人的游骑追上杀了。能活到现在的,都是命硬的。

    他注意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这队难民虽然没有首领,但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种秩序。年轻力壮的走在外围,老人女人和孩子走在中间。有人在前面探路,有人在后面断后。没有人指挥,没有人组织,但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人到了绝路上,反而比平时清醒。"他自言自语。

    他正想着,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喊了一声:"有马队!"整个队伍顿时乱了起来——北胡人的游骑!有人往路边的树林里跑,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动,有人抱着孩子哭。

    李逸尘眯着眼睛往前方看去——远处确实有一队骑兵,大概二十几个人,正沿着官道朝这边跑来。但他们的装束不像是北胡人——穿的虽然是皮甲,但头上裹着的是青布头巾,这是中原军队的标志。

    "不是北胡人。"他说了一声,但没有人听他的。难民们已经被吓破了胆,一听到"马队"两个字就慌了神,根本不管是谁。

    那队骑兵越来越近,很快就到了眼前。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满脸胡茬,眼神锐利,腰间挂着一把环首刀。他勒住马,扫了一眼路边的难民,开口问道:"你们是从北边来的?燕北州怎么样了?"

    难民们面面相觑,没人敢答话。李逸尘从人群里走出来,仰头看着那汉子:"燕北州已经沦陷了。两天前,北胡人的万人队攻破了城门,周镇川将军战死。"

    那汉子的脸色一沉,握缰绳的手指关节发白。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北胡人现在到哪儿了?"

    "我走的时候他们还在城里,但以他们的速度,现在应该已经在往南推进了。"李逸尘说,"你们是哪部分的?"

    "天京来的。"那汉子说,语气很冲,"朝廷派我们来增援燕北州——现在看来,来晚了。"

    李逸尘打量了一下他们——二十几个人,虽然装备精良,但个个风尘仆仆,显然也是赶了很远的路。他问了一句:"你们就这点人?"

    那汉子苦笑了一声:"先锋只有这些。主力大军还在后面,至少要五天后才能到。"他顿了顿,忽然盯着李逸尘看了看,"你叫什么名字?"

    "李逸尘。"

    "我叫韩勇,天京禁军都头。"韩勇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刚才说周将军战死了,你是怎么知道的?你亲眼看到的?"

    "亲眼看到的。"李逸尘说,"我走的时候,他正带着十几个亲兵堵在城门口,被北胡人的骑兵围住了。"

    韩勇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盯着地上的雪,好一会儿没说话。李逸尘注意到他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愤怒,是一种压在心底、无处发泄的愤怒。

    "我跟了周将军六年。"韩勇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六年前我还是个新兵,什么都不懂,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有一回在西南平叛,我中了埋伏,是他单枪匹马冲进来把我救出去的。他背上挨了一刀,骨头都看见了,愣是咬着牙把我扛了回去。"他抬起头,眼睛发红,"这六年,我欠他一条命。"

    李逸尘没说话。他看得出来,这个人心里难受,但强忍着没有表现出来。

    韩勇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对身后的骑兵喊道:"兄弟们,燕北州已经没了。我们现在去也来不及了。大家下马歇一歇,然后掉头回去,迎一迎后面的大军。"

    骑兵们纷纷下马,有的给马喂水,有的坐在路边啃干粮。有几个骑兵拿出随身带的干粮分给难民——不多,每个人只能分到一小块,但对那些饿了几天的难民来说,已经比什么都珍贵了。

    李逸尘蹲在路边,看着韩勇坐在一块石头上,默默地啃着一张胡饼。他走过去,也在石头上坐下,开口问:"天京那边怎么样了?"

    韩勇嚼着胡饼,含糊不清地说:"还能怎么样?朝廷天天吵。主战派要打,主和派要谈,皇帝两边都不敢得罪,就这么拖着。等拖到北胡人打到家门口了,才想起来派兵。"他苦笑了一声,"要不是拖了这么久,燕北州也不至于丢。"

    "那你家里人怎么办?都在天京?"

    韩勇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嚼了几口胡饼,咽下去,才说:"我娘在天京,还有两个妹妹。大的十六,小的十二。我每个月把军饷托人带回去,够她们过日子。"他顿了顿,"我要是回不去——算了,不说这个。"

    李逸尘没有再问。他看得出来,韩勇心里压着的东西太多了——周镇川的死、沦陷的燕北州、天京的家人、还有前面不知是死是活的路。这个人还能坐在这里啃胡饼、跟他说笑,已经很不容易了。

    "那你们现在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迎上大军,合计合计,看看能不能在半路上堵住北胡人。"韩勇把最后一口胡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呢?你打算去哪儿?"

    "天京。"李逸尘说。

    韩勇看了他一眼:"去天京干什么?"

    "有个人跟我说,去天京能找到答案。"

    "什么答案?"

    李逸尘想了想,咧嘴一笑:"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但总比在雪地里瞎晃悠强。"

    韩勇忍不住笑了:"你这人说话有点意思。"他站起来,拍了拍李逸尘的肩膀,"天京离这儿还有大半个月的路程,路上不太平,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至少我们手里有刀。"

    李逸尘想了想,点头答应了。反正他一个人走也是走,跟着这队官兵走也是走,而且跟着官兵至少不用担心被北胡人的游骑追上——韩勇这些人虽然只有二十几个,但看起来都是老兵,真打起来未必会输。

    就这样,他加入了这支从燕北州撤回的先锋队,一起往南走。那些难民也跟在他们后面——有了官兵在前面开路,大家的胆子大了不少,队伍也越来越长。

    ***

    走了两天,沿途的风景在慢慢变化。

    第一天全是雪原,一望无际的白,天和地连成一片,走得人心里发慌。到了第二天下午,地势开始起伏,出现了一些低矮的山丘和干涸的河床。官道沿着一条结冰的小河延伸,河面上覆盖着厚厚的冰层,冰面下有水流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像是大地在打嗝。路边的树木也渐渐多了起来——先是光秃秃的白杨,后来出现了成片的松树林,松针上挂满了雪,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像是有人在头顶撒盐。

    队伍到了黑石镇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黑石镇不大,只有百来户人家,坐落在两座小山之间的凹地里,镇子口有一家客栈、一个车马店、两三间杂货铺,平时供往来的商旅打尖住店。镇子后面是一片黑松林,密密麻麻的,在暮色中像是一堵黑色的墙。

    但现在,整个镇子一片死寂。街上空无一人,店铺的门板关得严严实实,只有几只看门的土狗蹲在街角,警惕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一只花猫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在雪地上,看了他们一眼,又嗖地钻进了墙洞里。

    韩勇皱了皱眉:"不对劲。"他让骑兵们在镇子口停下,自己带着两个手下进去查看。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脸色不太好看:"镇子里的人都跑了。好几户人家的门是开着的,锅里的饭还没吃完,走得急。"

    "看来北胡人的消息已经传到这儿了。"李逸尘说。

    韩勇点了点头:"此地不宜久留。大家歇一晚,明天一早就走。"

    那天晚上,李逸尘住在客栈的一间客房里。这是他三个月以来第一次睡床——虽然床板硬得像石头,被子有一股霉味,但比城隍庙的破门板强多了。他把古书和铁盒放在枕头旁边,盘腿坐在床上,开始研究白天没来得及细看的那些内容。

    他发现了一个规律——每次他按照书上的路线运气,丹田里的那股热流就会壮大一缕。虽然每次壮大的幅度很小,几乎感觉不到,但积少成多,两天下来,他已经能清楚地感觉到那股热流在体内流动的路线了,就像是身体里多了一条看不见的河。

    他还发现了一个更有趣的事情——当他运气的时候,他能感知到周围的人的"气息"。韩勇的气息是青色的,刚猛而凌厉,像是一把出鞘的刀。那些骑兵的气息各有不同,有的偏红,有的偏灰,但都比普通人要强一些。而那些难民的气息则暗淡得多,像是风中残烛。

    "原来每个人身上的气都不一样。"他若有所思。

    他又试了一次,把感知的范围往远处延伸。

    一开始什么都感觉不到。他耐着性子,把意识往更远的地方探去——穿过客栈的墙壁,越过镇口的空场,掠过结冰的小河,一直延伸到镇子后面的那片黑松林。

    然后他触碰到了什么东西。

    那一瞬间,他的头皮像是炸开了一样。

    那是一股他从未感知过的气息。和沈青崖身上的有点像,但完全不同——如果说沈青崖的气息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平静、幽深、让人看不透;那这股气息就像是一团燃烧的烈火,狂野、暴躁、充满了侵略性。那气息若有若无,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着,但即便如此,强大到让他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在他感知到那股气息的同时,那股气息似乎也感知到了他。

    他感觉到那股气息顿了一下,然后像一条毒蛇一样,顺着他的感知反溯了回来。

    他猛地切断了感知,睁开了眼睛。心跳得像擂鼓一样,手心里全是汗。

    窗外,夜色深沉。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有几缕惨淡的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远处的黑松林上。那片林子泛着幽幽的光,像是一片沉默的黑海。林梢在微微晃动,但奇怪的是——没有风。

    没有风,树却在动。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枕头旁边的铁盒——手指刚碰到铁盒,就感到一阵灼热。那热度不是之前那种温温的、让人舒服的热,而是一种急促的、带有警告意味的热,像是铁盒在说:别靠近。

    他缩回手,心跳得更厉害了。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声马匹的嘶鸣——不是普通的叫唤,是受了惊的那种嘶鸣,尖锐而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紧接着是狗叫声,不是叫,是呜咽——几只土狗在呜咽,像是看到了什么让它们从骨子里感到恐惧的东西。然后是人声,客栈老板在楼下喊了一嗓子:"谁?!"

    李逸尘翻身下床,光着脚走到窗边,侧着身子往楼下看了一眼——镇子口的街道上空无一人,月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发蓝。什么都没有。但那些狗还在呜咽,马还在不安地刨着蹄子。

    他站在窗边,看着远处那片沉默的黑松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片林子里,有东西。而且那东西,知道他在这里。

    ***

    第二天清晨,李逸尘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了。

    他翻身下床,推开窗户一看——镇子口来了一队人马,大约四五十人,穿着各色各样的衣服,有拿刀的,有拿枪的,还有几个背着弓箭的。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破旧道袍的老头,头发花白,手里拿着一面幡,上面写着四个字:"替天行道"。

    韩勇已经在镇子口和他们交涉了。李逸尘走过去,听到韩勇在问:"你们是什么人?"

    那老道士拱了拱手:"贫道青云子,原是青城山的道士。北胡人打过来了,贫道带着这些乡勇准备去燕北州支援。敢问将军是哪部分的?"

    韩勇报了身份,老道士一听是天京来的禁军,顿时眼睛一亮:"太好了!有将军在,我们就更有底气了!"

    李逸尘站在旁边,看了看那老道士,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那些乡勇——与其说是乡勇,不如说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有打猎的猎户,有种地的农民,有杀猪的屠夫,甚至有几个人连武器都没有,手里拿的是锄头和扁担。但他们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李逸尘觉得很熟悉——那是在周镇川眼睛里看到过的东西,也是昨晚在韩勇眼睛里看到过的东西。

    韩勇显然也看出来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燕北州已经沦陷了。你们去了也没用。"

    老道士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身后的乡勇们也安静了下来,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握紧了手里的武器。

    "那……那我们还能做什么?"老道士问。

    韩勇没有回答。他转头看了看南方的天际,又看了看身后那些疲惫的难民和士兵,最后说了一句话:"活着。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李逸尘站在旁边,听着这句话,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看天空——雪停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一缕阳光从缝隙里射下来,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他摸了摸怀里的古书,又想起了沈青崖说的那句话:"去天京,去更大的地方,去找更多的答案。"

    他又想起了昨晚黑松林里那股狂野的气息——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也危险得多。他需要答案,需要力量,需要知道那股气息到底是什么。

    他忽然觉得,这一趟路,好像没那么长了。

    而在黑石镇外的一座小山头上,沈青崖正站在一棵老松树下,看着他所在的方向。寒风吹动他的青衫,他喃喃自语:"炼气期第一天就能感知到灵气,还能隔空救人……这小子,比我想象的还要有意思。"

    他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黑松林——月色下,那片林子安静得不像话,连树梢都不动了,像是屏住了呼吸。

    他笑了笑,低声说了一句:"急什么,还不是时候。"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树林里。夜风拂过,他站过的地方,雪地上没有留下一个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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