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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山在等她。

    它在齐鲁平原上,站了亿万年,看沧海桑田,天下终分九州。

    它看着燧人氏钻出第一缕火,开启了名为人类的史诗,看着伏羲画出第一道卦,创立了,时空与本我的永恒思辩。

    岱者,始也;宗者,长也。

    万山之始,五岳之首,天与地的秩序,从它的脚下开始。

    一代又一代天子,跋涉千里来到它脚下,把一生的功业刻在石碑上,把一朝的盛世烧进祭天的柴火里。

    柴火烧了好几千年,把这座山,也熏成了神圣的黑色。

    秦皇来过,汉武来过,光武帝亦来过,他们带着横扫六合的功业、北逐匈奴的武功、光武中兴的盛名、

    泰山收下了他们的祭品,刻上了他们的名字,然后把他们一个个地送走。

    他们的王朝,有的在他们死后便分崩离析,有的被异族铁蹄踏成齑粉,有的在宦官与外戚的无限循环中消磨,只剩下史书里几页泛黄的纸页。

    而今日,是萧璟

    夕阳从山峰后沉下去,把整片西天,烧成一片沉甸甸的暗金。

    山体在这片光里沉默着,黝黑的轮廓,像是天地间,最后一道门槛,跨过去就是天。

    山腰以上被云雾遮住了,看不见山顶,只看见一条白线,从云雾里垂下来。

    那是登山的石阶,亦或是登天的石阶。

    凿这些石阶的人,早已化为尘土,他们的名字没有人记得,但他们从花岗岩中,生生凿出的石阶还在,托着一代又一代帝王,登上山顶,赴一场与天的约定。

    萧璟站在山脚下,凝望着这尊笼罩在暮色中的神灵。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是她登基那年的冬天,午门外挥之不去的血气;

    也许是那年陇西的箭雨,她在马上回头,身后那些随她出征的人,大多长眠在黄土下;

    山道两旁的古松,在暮色里静默地矗立。

    它们的年岁比王朝更久,秦松在左,汉柏在右,唐槐在后。

    这些树见过秦始皇的銮驾,从这条山道上碾过去,见过汉武帝的马蹄,在石阶上踏出火星。

    它们见过太多帝王来朝,见过太多盛大的许诺和更盛大的背叛。

    那些在祭天时,信誓旦旦说要泽被苍生的帝王,下山之后便大兴土木、横征暴敛。

    泰山收下了他们的祭品,也收下了他们的谎言,它知道谁会名垂千古,谁会被扫进历史的尘埃里。

    夜色渐深,营地里,篝火漫山遍野地亮起来,火光和天上的星斗连成一片,分不清哪些是篝火,哪些是星辰。

    西北天际那五颗星正在缓缓靠拢——荧惑、岁星、镇星、太白、辰星。

    明天卯时,它们将聚于太微垣正中,恰好是日出前后,正对泰山之巅。

    深夜,萧珩从御帐里出来,看见天子站在月光下,月光把她鬓边几根白发,照得泛出银光。

    他走到她身侧,萧璟指着山腰上那片被云雾遮住的石阶说:“明日卯时,你走在我前面。”

    萧珩愣了一下,封禅是帝王功业之极,是人间君王向天告祭,好叫世人知晓,皇帝受命于天,这样的日子,没有凡人该留在君王眼前。

    萧珩抬起头看着她,山风从头顶灌下来,把她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把篝火吹得呼地往上一窜,火光照亮了整片营地也照亮了她的脸。

    这一刻她不像一个皇帝——像一个把毕生心血,都浇铸进一块石头里,然后要把这块石头放在万世不朽的碑座上的工匠。

    “好,我为你引路。”

    为了你分享给我的荣耀,为了不使你蒙羞,我会成为世人所期望的圣君。

    而我们的名字,会一起篆刻进这座神山的肌理,永不分离。

    夜色一寸一寸地褪去,卯时越来越近,山谷里,松涛在暗夜里嘶鸣。

    那些古老的声音,不是风,那是从山体深处苏醒的——秦松的低语,是汉柏的叹息。

    萧璟,站在站在山脚下,听着松涛阵阵。

    到底是怎样的功业,才对得起这一路的颠沛流离,但若有史书工笔,会记载:

    终永昌一朝,四海无闲田,桑荫蔽阡陌,行旅千里,不持寸铁,暮宿晓行,无盗贼之虞。

    老翁击壤于衢,稚子歌谣于巷,北则阴山无牧骑之尘,南则交趾有归汉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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