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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禅的章程定下来之后,帝国就像被上了润滑油,齿轮有条不紊地转动着。礼部最忙,周毓文把部里所有能用的笔杆子全调来拟仪程,大到出京的銮驾规格,小到祭坛上,每一步跪拜的方向,全要按《周礼·春官》的记载逐条核对。
户部在核算沿途所需钱粮,工部已派了先遣队,去修缮泰山脚下的御道,兵部的禁军也在拟定随行护驾的名册。
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种忙碌而肃穆的气氛里,连正阳门外茶楼里的说书先生都换了新段子,不讲三国了,改讲秦始皇封禅遇雨、汉武帝登泰山见白雉的故事。
沈约在内阁值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他面前的案上,摊着礼部呈上来的封禅章程,旁边是钦天监的星象观测记录,再旁边,是山东巡抚泰安气候的折子。
这些文书,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看一遍,心里那个念头就更清晰一分。
黄昏时分,何慎之过来送吏部拟定的随行官员,他放下册子正要走,沈约忽然叫住了他。
“何大人,封禅的章程,你都看了?”
沈约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聊一件不太重要的公务。
何慎之站住了,点了点头说他看了,沈约又说七月十二,是七殿下的生辰。
何慎之沉默了一会儿,说他知道,两个人的对话到此为止,谁也没有继续往下说。
何慎之退出值房时,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沈约一眼,然后轻手轻脚地把门带上。
前朝在准备封禅,后宫也没闲着。
封禅大典,要带哪些妃嫔伴驾,这件事皇帝没有定,各宫的主位们都在暗中较劲。
皇帝这些年鲜少踏足后宫,除了逢年过节,在宫宴上露个面,平时不是在乾清宫就是在御书房。
对于后宫的女人们,尤其是无子的妃嫔来说,封禅是不可错过的机会。
能列席封禅,哪怕只是远远站着,也是一种身份的证明。
最先动起来的是徐才人,自上次在凤仪宫请安时,多嘴说了句不该说的话,被皇后敲打之后,她安分了许多日子。
每天在自己的小院里,绣花弹琴,连御花园都很少去。
但封禅的消息一传开,她马上又活跃起来了,她熬了一盅冰糖燕窝,亲自端到乾清宫门口,说是献给陛下的。
锦瑟在门口拦住她,说陛下忙于国事,不便打扰。
徐才人识趣地把食盒交给锦瑟,说那烦请姑姑转交,便退下了。
她走后不到半个刻钟,丽嫔身边的宫女也来了,送的是自家主子新绣的一幅百蝶穿花屏风,说是献给陛下解闷用的。
锦瑟也收了,同样的话术,她今天说了十二遍。
御花园里忽然热闹起来,丽嫔在芙蓉榭里弹琵琶,弹的是《春江花月夜》,曲调婉转悠扬,从太液池的水面直飘到乾清宫去。
阿珩从吏部出来,正要往乾清宫走,远远听见琵琶声,脚步一顿,然后迅速转身往回走。
佑安跟在他后面,问他怎么了,不是要去乾清宫吗。
阿珩加快脚步说没事,从东边走。
东边也没好到哪里去,王选侍正在假山旁边跳舞,不知道练了多久,水袖甩得又高又飘。
阿珩绕到北边,北边的凉阁,里有位不知道哪个宫的美人,正对着一池荷花弹古琴。
他退回吏部把门一关,坐下来翻开文书,对佑安说,把近三年的,考课全部搬出来,今天加班。
佑安亲自去库房里,搬了两大摞考课册放在阿珩案头,阿珩翻开最上面那本,深吸一口气,开始批。
皇帝打发的人多了,便不免有人动了围魏救赵的心思。
丽嫔突发奇想——她们是七殿下名义上的长辈,在七殿下那讨好,总比对陛下容易吧?
七殿下在陛下面前说一句好话,比她们自己送多少东西都管用。
她天真地让人,给阿珩送了一盒新制的糕点,附了一张精致的洒金笺,上面写着“闻殿下日夜操劳,特备薄礼以表心意”。
阿珩看着那盒糕点和那张洒金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佑安叫过来,说送回去,客气些。
又加了一句,以后再有这种事,不必禀报,直接送回,就说七殿下不收私礼。
佑安应了声是,端着糕点退出去了。
阿珩看着佑安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他当然知道这些嫔妃在想什么——她们入宫多年,有的连皇帝的面,都没见过几次,这次不能跟去,可能此生就被埋没在宫闱中了。
他不怪她们,他只是觉得有点可惜,这些嫔妃,本也是玲珑剔透的人物,如今却只能抬头,仰望着宫墙内,四角的天空。
这些想法,他不能说,也不该说,他能做的只有把御花园让出去,任她们施展,亦或是在推拒时,好言安慰两句。
与此同时,凤仪宫里,也在发生着一场无声的战争。
各宫的帖子,像雪片一样飞进来——宜妃,康嫔,丽嫔,连安贵人,难得地递了一张。
鸿英捧着那叠帖子站在佛堂门口,等了许久,沈蕴宁把最后一遍心经念完,放下佛珠,接过帖子翻了翻,然后把它们放在旁边的矮几上。
次日一早,她把拟好的名单,呈给皇帝,名单上宜妃和康嫔的名字都在,这是按位分来的,丽嫔和徐才人也如愿以偿地,挤进了名单。
后宫里为此闹了大半个月,有人欢喜有人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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