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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昌二十五年,夏。

    钦天监监正周秉臣,在观星台上守了整整三夜。

    第一夜,荧惑与岁星在西北天际相遇,两颗星的轨迹,在太微垣边缘交汇,像是有人在夜幕上,郑重地画了一道横线。

    第二夜,镇星从太微垣正中缓缓移入,与荧惑、岁星形成三星连珠之势。

    观星台上,的几个灵台郎全都跪了下去,有人嘴里念念有词地,念《星象志》。

    有人攥着笔的手,抖得连观测记录都写不连贯了。

    彼时,周秉臣已经守了大半夜的星,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他的手指,按在观测仪器的刻度上纹丝不动。

    第三夜,太白与辰星同时入垣,五颗行星在太微垣内一字排开,光芒交相辉映,将整片西北天际,照得如同白昼。

    周秉臣终于把观测仪器放下来,揪着副手的衣领,状若癫狂

    “你看见没有,看见没有,五星聚舍,太微受照,这是天意,天意!这是天要兴我大周。”

    周秉臣跪在乾清宫的金砖上时,手还是抖的。

    上一次有明确记载的五星连珠,还是前朝文帝登基那年,再往前推,汉高祖入咸阳。

    五星聚于东井,秦亡汉兴,周秉臣想到这里,心都在颤抖。

    他把观测记录呈上去:“五星聚舍,太微受照,主圣王临朝,天下大治。

    臣查了历代星象志,凡五星聚于太微垣者,皆为盛世之兆。

    陛下登基以来,海晏河清,万国来朝,今又有此天象,实乃——”

    “知道了。”皇帝打断了他,她的语气淡漠,像是在听一桩不太重要小事。

    周秉臣愣了一下,他准备了一肚子的溢美之词还没来得及往外倒,就被这三个字轻,轻挡了回来。

    不过,他到底是在官场里浸泡了多年,早就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本事。

    思及陛下的习性,他连忙又补充,星象志里还提及,五星聚舍之后必有丰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皇帝这才微微颔首,“知道了,钦天监上下,各赏黄金百两,继续关注星象,每日奏报。

    周秉臣登时喜笑言开,磕了个头,便退下了。

    然而,远不只于此。

    先是山东,山东巡抚上奏,说五月间,泰安境内,有农人在山脚下劳作,忽闻一声巨响,抬头望见泰山极顶之上,云层翻涌,一道金光自云隙间垂落,正照在玉皇顶的碧霞祠上。

    金光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才缓缓散去,祠前古柏被照得通体金透,连石阶缝隙里的苔藓都泛着淡淡的金色。

    当地百姓奔走相告,说是山神显灵,纷纷在山脚下焚香叩拜。

    紧接着河南,河南巡抚也递了折子,说黄河水忽然清了数日。

    黄河自古以浑浊著称,泥沙滚滚如铜汁翻涌,沿岸百姓祖祖辈辈吃的都是黄泥水。

    可这几日在开封府一段,河水竟清可见底,河底的卵石和游鱼一览无余。

    沿岸百姓扶老携幼到河边观看,言及,开封曾有传言,圣人出、黄河清。

    朔日大朝

    皇帝靠在龙椅上,听着底下的奏报,目光落在沈约身上:“沈约,你怎么看。”

    沈约出列行礼,花白的头发,在日光下,泛着银光。

    他说三桩祥瑞,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相继报来,绝非偶然。

    陛下登基至今,内修政理,外平边患,江南一条鞭法推行顺利,北境自靖国公扫平草原后,已多年无战事,天象示瑞,正是对陛下多年功德的回应。

    他顿了顿,依老臣之见,此乃天意——陛下当封禅泰山。

    封禅,这两个字落在金銮殿上,一石激起千层浪。

    满殿文武交换着眼神——所有人都知道封禅意味着什么。

    那是天子告祭天地的最高礼仪,自古非大功业者不敢行封禅之礼。

    赵桓出列,声音洪亮而坚定:“臣附议,陛下文治武功远超历代先君,五星连珠乃是天意,天意不可违。”

    何慎之也随之附议,说五星聚于东井,是圣人出,而天下兴的吉兆,陛下当顺应天意。

    殿上的附和声此起彼伏,没有人提出异议,没有人敢提出异议。

    瑞兆来得太集中,太猛烈了,一股不可阻挡的力量,正推着整座朝堂,往泰山的方向走。

    皇帝靠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她的目光从满殿文武的脸上扫过去,落在那排朱漆大柱上,落在殿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上。

    五星聚舍,太微受照,真也好,假也罢,她不信天命,但她需要它们。

    她需要一个,让全天下心服口服的理由,在泰山顶上,完成一件她准备了许久的事。

    许久

    “既然是天意,朕自当顺从。

    传朕旨意,今年秋七月,朕率文武百官东巡泰山,封禅天地。

    着礼部拟封禅章程,工部修葺沿途驿道,户部调拨随行所需粮草。”

    满殿文武,齐刷刷跪下山呼万岁。

    赵桓的声音最响,连跪在金砖上时,的膝盖磕出的脆响,都比别人更利落。

    沈约站在百官最前面,他的笏板握得比平时更紧了些,上位素来不喜纷奢,如此兴师动众,他隐隐能猜出缘由。

    散朝后,皇帝独自站在乾清宫的露台上,望着远处太液池上,被暮色染成金红的水面。

    阿珩从吏部回来,远远看见她的背影,便放轻了脚步。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没有回头:“阿珩,你还没去过泰山吧,等秋天,我带你去泰山看看。”

    阿珩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片被暮色染红的太液池,问是不是秦始皇、汉武帝都去过的那个泰山。

    皇帝微微弯起嘴角,说是,也不是。

    秦始皇封禅,是为了宣示天下一统,汉武帝封禅是为了求长生,朕封禅——她停了一下,“你猜?”

    阿珩愣了一下,他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但他聪明的没有追问,根据他多年的经验,这时候真猜了,是要被笑的。

    他安静地,站在母亲身边,银杏叶在风里沙沙地响,远处传来更漏声。

    秋天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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