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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境之中,也有日夜更替。只是这里的夜,与外界不同。
外界入夜,是天光一点点暗下去。可万道古境里的夜,更像某种规则悄然翻过了一面。
映宫泉谷上方的天幕渐渐压低,原本清亮的泉雾,也多了一层幽蓝。九口泉眼还残留着反补之后的余光,只是那光不再明亮,像被冷水泡过,沉沉地贴在石阶之间。
谷中众人都没有急着离开。
九泉反补刚过,残留的泉韵仍在谷中缓缓流动。站得高的人在压实根基,站得低的人也在尽力消化所得。
没有人愿意浪费这点机缘。
第八十一阶上,顾长渊闭目而坐。
七曜烬命已经沉入七色混沌气深处,诸天命轮仍在缓缓转动。古泉余下的一缕氤氲气息还在落下,像是在替他将这门新成的法继续往根基里压。
下方,金多宝抱着算盘,也难得没有四处张望。
他这一次收获不小。
九泉反补没有让他的战力一下暴涨,却把他对宝气的感应洗得更清楚了。以往他看宝,像隔着雾看金光,只能辨个大概;如今再去感应,许多原本模糊的气息都分明了些。
第二区域更深处,隐约还有几处宝光,在他心神里一闪一闪。
隔得远,看不真切。
但有宝。
这就够了。
他低头拨了拨怀里的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比从前更清脆,也更贴手。
金多宝嘴角压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
“赚了。”
这句话之后,泉谷又重新安静下来。
幽蓝色的雾贴着石阶游走,从裂缝里钻出,又绕过一名名盘坐的修士。
最下层那些修士承到的泉意最浅,也最舍不得离开。他们气海半开,还在吸收残韵。
没有人注意到,泉雾最底下,有几缕黑线慢慢散开。
那东西太细。
像被水泡软的发丝,又像从石阶裂缝里长出来的黑草。
白日里,九潮和九泉压着它们,它们一动不动,几乎和残痕融在一起。可入夜之后,泉气转冷,众人的气海又因承泉而半开,那些黑线终于顺着气息,悄无声息地往人身上游去。
起初,并没有人死。
只是最下层的泉雾冷得有些不对。
有个修士盘坐时,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他以为是泉韵入体,便没有睁眼,只把气海又放开了一点。
旁边另一人呼吸停了一拍。
很短。
短到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还有一名修士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梦中听见什么笑话,往上轻轻牵了一下。
可他的眼睛闭着。
泉雾从他们脚踝绕过,一层一层往上爬。
最下层一处碎阶旁,有两名同门修士相邻而坐。
师弟还在闭目调息。
他所得不多,可这点泉韵对他而言已经足够珍贵。他不敢分心,只想趁残韵未散,多炼化一点。
过了片刻,他忽然感觉身旁有些不对。
不是声音。
是有人在看他。
师弟皱了皱眉,睁开眼。
旁边的师兄不知何时也睁开了眼,正偏着头看他。
那双眼睛直勾勾的,没有焦点,也没有往日里的神采。
师弟心里一紧,低声问:“师兄,怎么了?”
师兄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
一息。
两息。
三息。
然后,师兄慢慢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怪。
不是开心,也不是悟到了什么,而是嘴角一点一点往两边扯开,像有人藏在他脸皮下面,用手指慢慢把那张脸撑出一个笑。
师弟瞳孔骤然放大。
因为他看见师兄的眉心,忽然鼓了一下。
很轻。
像皮肉下面有什么东西顶了顶。
下一刻,一道细细裂纹从师兄眉心浮现出来。
没有血。
裂缝里,只有一根极细的黑线探出头,在幽蓝泉光下轻轻晃了一下,又钻了回去。
师弟浑身僵住。
他想喊,却发现喉咙像被寒雾堵住了一样,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师兄还在笑。
笑得越来越开。
那张脸明明还是熟悉的脸,可这一刻,师弟只觉得自己面前坐着的不是同门师兄,而是一具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起来的空壳。
“师……”
他只吐出半个字。
师兄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冰冷得不像活人。
几缕黑线顺着掌心钻出,贴着他的皮肤往上爬,像闻到气味的虫子,一点点钻入他的经脉。
师弟眼底终于露出惊恐。
气海边缘,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咬了一口。
不疼。
却空了一块。
那种感觉比疼更可怕。
他身体一颤,旁边几名修士却仍在闭目沉淀。九泉反补之后,很多人气息都有起伏,偶尔一两声闷哼,并不显眼。
于是第一对师兄弟,就这样无声低下了头。
很快,第二处也出了事。
一名修士忽然睁眼,看向身旁同伴。
他盯了很久。
然后也开始笑。
第三个,第四个,陆续有人眉心裂开。起初裂痕很细,只像一道灰色的线。可当那些黑线从里面探出来时,幽蓝泉雾里便多了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有人终于察觉到了不对。
他睁开眼时,看见自己身前那名同伴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
像在笑。
他迟疑着伸手,想去拍一下。
手刚伸到一半,那名同伴的嘴角还在往上扯。
一点一点。
像里面的东西还没笑够。
那修士脸色瞬间变了。
也就在这时,第五个人突然弓起身子,双手死死按住自己的气海。
他终于喊了出来。
“有东西……进来了!”
这一声打破了泉谷的死寂。
第六名修士也在这时抬起头。
他的脸上挂着那种僵硬的笑,眉心裂缝已经彻底张开,数根黑线从里面垂下,像湿漉漉的发丝。
周围修士纷纷睁眼。
他们这才发现,最下层已有好几人低着头坐在那里,肩膀轻轻抖动。
像在笑。
又像在哭。
下一瞬,那几人同时抬脸。
一张张脸上,全都挂着同样诡异的笑。
眉心开裂,黑线如丝。
金多宝也被惊醒了。
他抬头一看,胖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那几道裂开的眉心,那些熟悉到让他头皮发麻的黑线,让他立刻想起了前面一路出现的诡异。
“是那个东西!”
金多宝声音发紧。
秦裂几乎下一瞬睁眼。
雷千劫指尖雷纹也跟着亮了起来。
眉心裂开。
气海干枯。
身上无伤。
他们都想起来了。
那东西不是寻常残魂,也不是普通阴物。最恶心的是,它不正面杀人,而是贴着气海钻,打散了还像没死透。
底层石阶上,那名被黑线撑起的师兄缓缓抬头。
一只眼仍旧属于自己。
另一只眼里,却爬满灰色细纹。
他看着金多宝,又看向秦裂,嘴角咧得更开。
“泉……给我……”
那声音低哑,像从许多裂缝里一起挤出。
秦裂握住赤狱战戟,战意轰然升起。
“他娘的。”
“终于出来了。”
赤狱战戟往地上一顿,石阶轰然一震。
他一步踏下,赤色战意如火墙般压向最下层。
雷千劫也站了起来,雷纹从手臂一路亮到掌心。
“没劈干净,今天接着劈。”
叶孤鸿没有说话,只是按住剑柄。
这种钻人气海、借人躯壳的东西,他比谁都厌恶。
剑未出鞘,一线剑意已经落入泉雾,将几道黑线钉死在石阶上。
可那几道黑线刚被钉住,旁边另一具低着头的身体里,又钻出更多细丝。
像一团湿发被从喉咙里慢慢扯出来。
叶孤鸿眼神更冷。
金多宝嘴上不再多说,手里的算盘已经拨了起来。几枚金色小钱飞出,把两个险些被黑线缠住的修士拖了回来。
涂山绾狐尾横扫,将几个失神修士卷向高处。
而陆道尘原本并未立刻动。
直到几缕黑线顺着泉雾,悄悄爬上第七十九阶。
那些黑线贴着石阶裂缝游动,像几根湿透的发丝。它们明知玄阳气息炽烈,却仍旧绕着陆道尘脚下未散的泉痕打转,似乎想从那里钻进他的气海。
陆道尘眼神骤冷。
“找死。”
玄阳道轮轰然浮现。
金色光芒压下,那几缕黑线顿时蜷缩起来,像被烈日晒到的虫子,疯狂往石缝里退。
陆道尘的脸色很冷。
今日顾长渊踏上第八十一阶,已经让他心中压着一根刺。此刻这些黑线又不知死活地往他脚边爬,像阴沟里的虫子,妄图钻进他的气海。
那股厌恶和压抑在这一瞬几乎同时涌起。
玄阳道轮猛地一沉。
金光如火,直接将那几缕黑线烧得寸寸蜷曲。
可黑线被烧焦之后,并没有立刻散去。
它们蜷在石缝里,变成一小截一小截焦黑的东西,像死虫,又像被烧断的头发。
过了两息,那些焦黑断口里,又有更细的黑丝慢慢探出。
陆道尘眉头皱得更紧。
底层石阶上,厮杀彻底爆发。
那些被黑线彻底附身的人已经不像活人,眉心裂开,嘴角却还挂着笑,黑线从裂缝和衣袖里垂出来,像一把把湿漉漉的乱发。
他们扑向旁边同门时,动作僵硬,却快得吓人。
有个年轻修士没来得及退,肩膀被扣住。
他刚要挣扎,便看见昔日同门贴近了他的脸,嘴角一点点咧开。
黑线从那人眉心裂缝里钻出,贴着年轻修士的脸往他口鼻里爬。
雷光及时落下。
雷千劫一掌劈开那几缕黑线,脸色难看。
黑线被雷光劈得焦黑,却没有完全断掉。
细丝还挂在那年轻修士脸侧,像一根根沾了水的头发。
雷千劫反手又是一道雷。
这一次,才彻底将那些东西劈碎。
秦裂没有再留手。
赤狱战戟横扫过去,几具被附身的身影当场倒下。雷千劫的神雷紧随而至,将眉心裂缝里的黑线劈得焦黑蜷缩。叶孤鸿剑意补上,斩断最后几缕还想往外爬的细线。
最下层终于慢慢安静。
那些被附身的人,全都倒在石阶上。
可没人觉得轻松。
因为那些尸体太怪了。
他们死后没有闭眼。
一张张脸朝着不同方向,眼珠浑浊,瞳孔发灰,嘴角却还挂着那种笑。
不是痛苦。
不是恐惧。
而是笑。
像临死前看见了什么极好的东西。
又像身体里的东西在离开之前,故意把这张脸摆成这样,留给活人看。
有修士低头看了一眼,立刻背脊发寒,忍不住往后退。
“这到底是什么……”
没人回答。
泉谷里只剩下夜雾流动。
幽蓝色的泉雾贴着那些尸体的脸游过,像一只只冰冷的手,抚过他们裂开的眉心。
片刻后,一具尸体的眉心动了一下。
很轻。
像皮肉下面有什么东西鼓起。
然后,那道裂缝里,一根黑线慢慢钻了出来。
紧接着,第二具尸体。
第三具。
所有尸体的眉心、口鼻、袖口、衣襟下,都开始往外爬黑线。
有名修士终于忍不住,挥刀斩向离自己最近的尸体。
刀光落下,那具尸体的眉心被劈开。
里面没有血。
只有一团纠缠在一起的黑线。
它们被刀风惊动,齐齐抬了一下,像无数根发丝同时看向了他。
那名修士手一抖,连退数步。
那画面太安静了。
没有惨叫。
没有打斗。
只有那些已经死去的人,仍旧睁着灰白的眼睛,脸上带笑,任由一根根黑线从体内爬出来。
像他们不是死了。
只是被吃空了。
现在,吃完的东西终于要出来了。
秦裂握紧赤狱战戟,刚想再斩,却发现那些黑线没有乱逃。
它们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爬。
不止尸体里。
泉谷之外,夜雾也动了。
断桥残痕下,旧泉渠里,碎碑阴影里,都有黑线一点点游出来。它们从更远处顺着泉雾和残韵入谷,细得像发丝,却密密麻麻,越聚越多。
每一缕黑线里,都像裹着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有的带着泉韵。
有的带着干枯气海里的碎意。
有的拖着一点道象残痕。
还有的阴冷得像从很久以前的尸体眉心里爬出来,带着旧寨那种腐冷味道。
金多宝脸色发白,声音压得很低。
“怎么这么多。”
这句话刚落,那些黑线忽然加快。
像无数根细丝被同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一拽,直接扑向断阶旁一名年轻修士。
那修士还没来得及退。
他亲眼看着黑线从四面八方涌来,眼里的惊恐一下放大到极致。
“救我——”
声音戛然而止。
黑线已经钻进他的口鼻、耳后、眉心、袖口,甚至顺着掌心那枚护身符的裂缝钻入手臂。
护身符“咔”地一声碎开。
年轻修士浑身一僵。
那一瞬,他眼里的惊恐还在。
可身体已经不属于他了。
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整个人往后一倒,靠在断阶边,头低低垂下去。
双臂挂着。
指尖一点点松开。
像死了。
可所有人都没有动。
因为他们已经不敢信这东西会这么简单地结束。
一息。
两息。
三息。
那具低垂的身体,忽然动了一下。
先是食指轻轻抽动。
然后是手腕。
随后,他扶着断阶,慢慢站了起来。
动作很慢,也很生涩。
像一个被埋在土里太久的人,终于重新想起该怎么使用骨头。
他站稳后,没有立刻看众人。
而是低头,看自己的双手。
先看掌心。
再翻过来看掌背。
又慢慢握拳,松开。
骨节发出一点轻响。
他听见那声音,竟然笑了。
那笑声很低,很哑,像很多人的气息堵在同一个喉咙里。
“几千年了……”
“还是血肉有意思。”
他说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从眉心摸到嘴角,又像不太满意似的,轻轻扯了一下。
那张脸还是那名年轻修士的脸。
可眼神已经完全不是了。
空,冷,带着一点刚刚醒来的生疏。
他低头看了看这具身体,又缓缓活动了一下手指,像是在试一件并不合身的衣服。
片刻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算了。”
“随便先来一具身体。”
“凑合着吧。”
这句话一落,许多修士心底都生出一股寒意。
几个原本还想往后退的修士,脚下一软,险些摔倒。
他语气太随意了。
随意到那些刚死去的人,在他眼里仿佛从来不是人。
那人慢慢抬眼,扫过众人。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第八十一阶。
顾长渊坐在那里,神色平静。
这一次,他没有解释,也没有点破。
只是看着。
那人也看着他。
片刻后,他咧嘴笑了一下。
“你的气海……”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贴在人耳边说话。
“闻起来,最好。”
这一句话落下,映宫泉谷里的夜色,仿佛又冷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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