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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克在前面带路,步子不紧不慢。广宁地界的山势比之前走的那段平缓不少,坡也缓,林子稀稀拉拉的,月光能照到地上。
“前面那道梁翻过去就是开阔地了。”李克蹲在一棵老松后面,指着前方黑蒙蒙的轮廓,“梁上有个废墩台,以前是明军的哨所。金狗在那儿放了个暗哨,两个人,隔两个时辰换一班。”
沈檀蹲在他旁边,借着月光看了看墩台的方位:“这会儿有人在?”
“应该在。上一班换了不到一个时辰。”
“能不能绕过去?”
李克摇头:“绕不了。墩台架在梁脊上,两边都是秃坡,一览无余,也没有路。”
郝铁柱在后面搓了搓手:“那咋整?把那俩暗哨摸了?”
“摸。”沈檀转向李克,“你熟地形,你带两个人过去。赵老栓跟你去。”
李克点头,拎着刀猫腰溜下土坡。
赵老栓跟在他后面,两个人悄无声息往墩台方向摸过去。
沈檀带着剩下的人缩在坡背面的阴影里等。
墩台方向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然后安静了。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李克和赵老栓从暗处摸回来。
“解决了。”李克蹲下来,在裤腿上擦刀,“两个,都睡死了,没费什么劲。”
沈檀站起来:“走。翻梁。”
队伍鱼贯而上,踩着碎石翻过山梁脊线。
梁北面的地势豁然开阔,月光底下大片大片的荒滩和矮草铺展开去,尽头处隐约能看到城墙的轮廓。
广宁城。
沈檀趴在一块石头后面往北看。
城墙上灯火稀疏,城门紧闭,西门方向半里地外确实有几座灰扑扑的粮仓围墙,墙头上插着旗,火把在风里晃。
李克趴在他旁边,压着声音指给他看:“西门外的粮仓,正对着的就是。围墙高不过一丈,夯土的,年久失修。守军百人出头,都住粮仓西侧那排房子里。粮仓东面是一块空地,一马平川。”
“咱们从哪边摸进去最隐蔽?”
“北面。粮仓北墙挨着一片矮树林子,树不密,但靠着阴影能摸到墙根底下。”
沈檀算了一下距离。
矮树林到北墙大约五十步,开阔地,只不过月光底下没有遮挡。
摸过去需要时间,一旦被哨兵发现就是活靶子。
李克又补了一句:“粮仓北墙有个排水口,用铁栅栏封的,铁条锈得差不多了。我之前踩过点,能弄开。”
沈檀转头看了看身后的人。
二十个,挤在石头后面和矮草丛里,有人攥着刀柄在发抖,有人咬着嘴唇盯着粮仓的方向眼睛发亮。
“李克。粮仓里面什么结构?”
“三排仓房,中间一条过道。粮垛堆在仓房里,外面罩着油布。引火的话,从中间那排开始烧,火势一起三排都跑不掉。”
沈檀点了点头:“周文远,郝铁柱。”
两个人凑过来。
“带人从北墙排水口摸进去。摸到中间那排仓房,点火。点完火原路撤出来,在矮树林里汇合。”
郝铁柱搓了搓手:“得嘞。”
“点火之后不管烧成什么样,马上就撤,不能恋战。”
周文远拽了拽耳垂:“大人,那你呢?”
“我在北墙外面掩护你们。万一有巡哨撞上,我在这里能把人射住。”
郝铁柱咧嘴一笑:“那敢情好。您那手箭法,一箭一个。”
沈檀把弓从背上解下来,试了试弦,扭头看了一眼李克:“你跟我在这儿。等他们摸进去了,你盯着西边那排房子的动静。守军一出来就告诉我。”
李克点头。
郝铁柱一挥手,带着人往矮树林方向摸了过去。
二十个人猫着腰,一个接一个地钻进树影里,脚步声被夜风和枯草的沙沙声盖了过去。
沈檀趴在大石头后面,把弓搭在身前,箭袋里的箭一根根码顺了。
李克趴在他旁边,右眼又开始抽。
他盯着郝铁柱那帮人消失在矮树林的阴影里,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沈把总,你说他们能成事不?”
“能。”
“你这么信他们?”
沈檀没答话,把一支箭搭上弦,弓臂半开,保持着随时能拉满的姿势。
矮树林那边安静了约莫两盏茶的功夫。
然后粮仓北墙上出现了一个黑窟窿,有人影从窟窿里钻进去,一个接一个。
李克的声音压得很低:“进去了。”
沈檀盯着那道黑窟窿,呼吸放得很轻。
又过了一阵,粮仓中间那排房子的屋顶方向,忽然亮起一点微弱的橘红色光。
光在暗处跳了跳,然后猛地蹿高,变成一簇火苗,火苗顺着油布蔓延开来,像一条火蛇蹿上了房梁。
李克猛地攥紧了拳头:“着了。”
火势起来得极快。
油布助燃,干透的木梁一引就着,中间那排仓房的屋顶在几个呼吸之间就被火舌舔了个遍。
火光冲天而起,把周围的空地照得亮如白昼。
粮仓西侧那排房子里炸了锅。
门被踹开,人影端着兵器涌出来,叫喊声在夜风里传得格外远——先是有人喊走水了,然后就变了调子,有人在大喊明狗。
沈檀的眼睛在火光里扫了一圈。
矮树林边缘,郝铁柱正带着人往外跑。二十个人,一个不少。
他还没来及松口气,就看见粮仓南面空地的尽头,有马蹄声正从城墙方向急速逼近。
城门开了。
火光照出城门洞里的景象——一队骑兵正从门洞里涌出来,打头的是十几骑轻骑,马速极快,后面还跟着更多的步卒。
火把连成一条线,朝粮仓方向包抄过来。
郝铁柱已经带着人冲出了矮树林,正往大石头方向狂奔。
沈檀站起来,弓弦拉满,冲着郝铁柱的方向大吼:“过来!都过来!”
郝铁柱跑在最前面,身后的人跟着他拼命跑。
骑兵速度比他们快得多。
沈檀看见第一排轻骑已经冲到了粮仓围墙外面,马背上的弓手在射箭,箭矢从郝铁柱他们头顶嗖嗖飞过去,有一个人栽倒了,被后面的人拽起来拖着跑。
“低头!往坡上跑!快,快跑!”沈檀吼。
他手里的弓弦响了。
一支箭飞出去,钉进最近那骑的马脖子,战马惨嘶着跪倒,把骑手甩出去老远。
第二支箭又搭上了弦。
这一次射的是骑手的肩膀,那人身子一晃从马背上翻下去。
追兵的势头滞了一滞。
郝铁柱终于带着人冲到了大石头后面。沈檀数了一眼——二十个出来,十九个回来,少了一个。
但顾不上问,骑兵的下一波箭雨已经到了。
“撤!翻梁!”沈檀拽着郝铁柱往后退。
李克已经先一步翻过了山梁脊线,在对面喊:“快!快过来!”
众人连滚带爬地翻过山梁。
石子和枯草在脚下打滑,有人摔了,被旁边的人一把拽起来继续跑。
山梁这边是陡坡,骑兵翻不过来。
追兵在山梁那边勒住了马,火把的光在梁脊线上晃了一阵,终究没有追过来。
沈檀靠在坡底的松树干上大口喘气。
李克从前面折回来,蹲在他旁边:“追兵没跟过来。”
沈檀点头,喘匀了气,转头看郝铁柱:“谁没回来?”
郝铁柱的脸在火光里一明一暗,嘴唇哆嗦了一下:“王瘸子。”
沈檀一滞:“他怎么了?”
“点火的时候他负责的那间仓房油布没引着,他回去补了一把火。出来的时候骑兵已经围上来了……”
郝铁柱没说完。
远处山梁那边,火把还在晃,隐约能听见人声。
更远处,广宁城西门外的粮仓已经被大火吞没了半边天,橘红色的光映得半片夜空发亮。
沈檀靠着树干坐了一会儿,把弓收好。
赵老栓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把总,烧了金狗的粮仓,他们又没抓住咱们。这买卖,值了。”
沈檀没接话。
李克在黑暗中开了口,声音很平:“广宁城的粮仓被烧,辽西金狗的冬粮至少短了三成。他们过冬不好过了。”
郝铁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咱们接下来往哪儿走?”
沈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南面的黑暗里看了一眼。
山梁那边的火把已经散了一些,追兵看样子撤了。
“往南。绕过广宁地界,从义州北面穿过去,折回锦州。”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王瘸子的抚恤,我记着。到了锦州,能活着出去的,等以后给他家人送一份。”
没有人说话。
李克站起来,往黑漆漆的南面看了看:“义州北面有条老河道,干了大半,沿着走能避人耳目。但那段路得走三天,中间没水。”
“三天没水?”
“要是走快些,两天半能穿出去。”
沈檀算了算队伍里的水囊:“水不够。路上找。”
郝铁柱凑过来插了一句:“头儿,粮仓里抢了几袋干粮出来。够咱们吃四五天的。”
沈檀看了一眼。
几个溃兵怀里抱着灰扑扑的粮袋。
“省着吃。”
队伍在山梁南面的一处矮沟里重新整了一下。
沈檀让伤兵把伤口重新扎紧,把几副铁甲重新分配了一下,把抢来的干粮按人头分好。
周文远凑过来,低声道:“大人,义州北面那条老河道我爹跑货的时候走过一段。那段路荒得很,连个人影都没有,就是容易迷路。”
“你认得方向不?”
“认得。但……”周文远停了一下,“河道尽头靠近一片沼泽,秋天枯水还好走,这个季节冻上了,反而不好走。冰面不结实,踩空了就掉泥里。”
沈檀沉默了一下,站起来往南面看了看:“先走到那儿再说。”
李克已经在前面探了一段路回来了,声音压得很低:“沈把总,前面有情况。”
“什么情况?”
“老河道方向有火光。是营火。好几堆,像是有人在扎营。”
沈檀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季节,这条荒路上,谁会在老河道旁边扎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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