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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面坡以南,通往棉湖的土路上,灰尘扬得遮天蔽日。教导二团一营三连连长关正林,他那张平日里还算稳重的脸。
此刻扭曲得像被人拧了一把。
“快!快!快!”
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声音像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响,“一团一营在八面坡被围了,都给老子跑起来!”
教导二团一营三连的士兵们,已经在泥水里滚了整整一天一夜。
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但没有人停下。
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
跑不动的,旁边的人架着跑。
实在跑不动的,把枪和装备交给战友,空着手继续跑。
“连长!”一个士兵追上来,气喘吁吁,“前面有条河,桥被敌人炸了!”
关正林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炸了就给我蹚过去!”
“水深!!”
“老子说蹚过去!”
脾气火爆的关正林一把揪住那士兵的领子,“你他娘的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一营四百多人在八面坡扛了几千号人,打了快一天了!”
“陈国良那狗日的还在上面扛着,你跟我说水深?”
士兵的脸涨得通红,一个字都不敢再说。
关正林松开手,冲到队伍前面。
他第一个跳进河里。
河水漫到腰际,冰冷刺骨。
他端着枪,一步一步往对岸走,水花溅了一脸。
“都他娘的给老子下来!”
“谁要是落在老子后面,老子毙了他!”
一连的士兵们咬着牙,跟着跳进河里。
枪举过头顶,弹药箱顶在脑袋上,几百号人在冰冷的河水中艰难前行。
上了岸之后。
关正林浑身上下湿透了,冷得直打哆嗦。
但他顾不上这些,扯着嗓子继续吼:“集合!”
“清点人数!”
“装备!”
“继续跑!”
“连长,兄弟们实在跑不动了……”
一个排长跑过来,话还没说完。
关正林便一脚就踹了过去。
“跑不动?”
“你他娘的跟我说跑不动?”
“陈国良在八面坡扛了几千号人,他跑得动?”
“他手下的兵跑得动?”
排长被踹得趔趄了两步,这才站稳了,咬了咬牙:“连长,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关正林的眼眶红了,声音都在抖,“你知道八面坡现在打成什么样了吗?”
“你知道陈国良那狗日的扛了多久了吗?”
“六个小时前指挥部来电报,一营伤亡过半!现在呢?”
“现在怕是……”
他说不下去了。
排长沉默了片刻,然后立正敬礼:“连长,二排保证完成任务!”
关正林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队伍继续往北跑,跑向那片炮声隆隆的方向。
另一条路上,陈明仁的脸色比关正林还难看。
三连的队伍拉出了好几里地长,所有人都闷着头往前赶,没有人说话,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陈明仁的手里攥着一份电报,攥得指节发白。
电报是陈国良发来的,只有寥寥几个字:“八面坡还在我军手中。”
“能坚持。”
“望援军尽快抵达。”
能坚持。
陈明仁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好几遍,越嚼越不是滋味。
他认识陈国良不是一天两天了。
那家伙平时嬉皮笑脸、满嘴跑火车,天塌下来都敢拿脑袋顶着。
但陈明仁知道,陈国良从来不在正经事上开玩笑。
他说能坚持,那就是真能坚持。
但能坚持多久?
陈明仁不敢想。
别看这些黄埔一期生在学校那般闹腾。
但关系!
都跟铁打得似的!
每个黄埔军校的一期生,对陈国良其实都是极为佩服。
极为欣赏的!
陈明仁也不例外!
“报告!”一个通讯兵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连长,指挥部急电!”
陈明仁接过电报,扫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
电报上只有一行字:“二连已渡过鲤鱼河,正向八面坡方向急进。”
“你部务必于两小时内抵达八面坡外围,与一营一连、二连,三营一连协同进攻,解教导一团之围。”
两小时。
陈明仁看了一眼地图,又看了看前面那条蜿蜒在丘陵间的土路,咬了咬牙。
“传我命令,全营轻装,急行军!”
“连长,重武器!”
“重武器扔给后面辎重队,人先到!枪先到!弹药先到!”
“是!”
三连的士兵们把迫击炮、重机枪从骡马背上卸下来,堆在路边。
每个人只带步枪、轻机枪和尽可能多的弹药,然后开始跑。
拼命地跑。
跑得肺像要炸开,跑得腿像要断掉,跑得嘴里全是铁锈味。
但没有一个人停下。
因为八面坡上,他们的同窗还在扛着。
因为八面坡上,那面旗还没倒。
粤军阵地。
第七旅旅长陈铭枢站在一处高地上,举着望远镜往北面看。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望远镜里,远处丘陵间烟尘滚滚,隐约能看见大批部队正在调动。
那是教导二团的方向,他们在往北跑,拼命地往北跑。
“旅座,”旁边的参谋长凑过来,“刚接到指挥部急电,教导一团一营在八面坡被围,敌军七个团加一个炮兵营,兵力超过四千人。”
陈铭枢放下望远镜,沉默了片刻。
“一营的营长是谁?”
“陈国良,黄埔一期。”
“陈国良……”陈铭枢把这名字念了一遍,“就是那个在樟木头用一个连扛了三个营,又用十个汽油桶把淡水城轰塌的小子?”
“就是他。”
陈铭枢又沉默了。
他打了半辈子的仗,什么能打的部队没见过?
但一个营扛七个团加一个炮兵营,打了快十个小时还没被吃掉。
这种事,他还真没见过。
“传我命令,”陈铭枢深吸一口气,“第七旅全体出动,向八面坡方向推进。”
“旅座,咱们的任务是掩护右路军左翼!”
“掩护个屁。”陈铭枢翻了个白眼,“左路滇军和中路桂军都不动,咱们一个旅掩护个什么劲儿?”
“再说了,教导一团要是被吃掉了,右路军就垮了。”
“右路军垮了,这东征还打个屁?”
参谋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看着陈铭枢那张铁青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还愣着干什么?去传令啊!”
“是!”
陈铭枢翻身上马,又看了一眼北面。
“陈国良,”他喃喃自语,“你小子可要撑住啊!”
“东征成败!”
“在此一举啊!”
粤军另一个方向,358团团长张世德正蹲在路边抽烟。
他是个老行伍了,打了二十多年的仗,什么阵仗没见过?
但今天,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团座,”一个参谋跑过来,“旅部急电,命我团即刻向棉湖方向推进,增援教导一团一营。”
张世德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站起身来:“一营那边什么情况?”
“敌军七个团围攻,打了快十个小时了,还没拿下来。”
张世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七个团打一个营,打了十个小时没打下来?”
“这帮学生兵是铁打的?”
“团座,电报上说,一营营长陈国良!”
“陈国良?”张世德打断了参谋,“就是那个樟木头用一连扛三个营,淡水城用油桶轰塌城墙的陈国良?”
“就是他。”
张世德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一挥:“传我命令,全团出发。”
“告诉弟兄们,跑快点。”
“有人在前面顶着敌人主力,咱358团怎么着也得帮帮场子!!”
……
八面坡。
炮火把天空撕成了一块一块的,硝烟遮住了太阳。
陈国良蹲在第三道防线的战壕里。
他手里的步枪枪管烫得能煎鸡蛋。
左胳膊上缠着的绷带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血和泥混在一起,结成黑乎乎的一层硬壳。
“营长!”宋希连从战壕另一头爬过来,浑身是土,脸上全是血道子,“正面防线……正面防线快顶不住了。”
陈国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怀表,打开。
表盘上溅了几滴血,指针还在“滴答滴答”地走。
下午四点十二分。
从开战到现在,打了将近十一个小时。
“王庸!”
“到!”王庸从另一边爬过来,他的军装早就不知道被撕到哪儿去了。
光着膀子,身上至少有三四道伤口,血糊了一身。
“伤亡统计出来没有?”
王庸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念。”
“一连……”王庸的声音开始发抖,“一连阵亡五十七人,负伤四十一人。”
“二连,阵亡五十二人,负伤四十六人。”
“三连,阵亡六十一人,负伤……”
他说不下去了。
陈国良沉默了很久。
一营四百多人,阵亡一百七十,负伤将近一百五十。
能打的!
还剩不到一百人。
而且这一百人里,大部分还带着伤。
“郑作民呢?”陈国良问。
“受了重伤。”王庸的声音压得很低,“一个多小时前,敌军冲上第三道防线的时候。”
“他带着一排反冲锋,被……被机枪打中了。”
陈国良的手抖了一下。
“蔡光举呢?”
“负重伤,昏迷了,卫生兵在抢救。”
“王尧武?”
“左臂骨折,还在阵地上。”
陈国良又沉默了。
许久之后。
他才站起身来,只见陈国良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随即大喝一声。
“全体都有!”
剩下的一百来号人从战壕里、弹坑里、坑道里爬起来,站成一排。
他们的军装都烂了,浑身是血,满脸是泥。
但没有一个人的眼睛里写着“怕”。
“同志们,”陈国良看向众人,大喝一声,“咱们从樟木头打到现在。”
“咱们从来没输过。”
“今天!”
“他林虎七千多人围着咱们打,打了快一天了,八面坡还在咱们手里。”
队列里有人咧嘴笑了一下。
“现在,咱们还剩一百来号人。”
“子弹快打光了,手榴弹也快扔光了。”
“但老子不怕。”
陈国良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有股子狠劲儿,“你们怕不怕?”
“不怕!”所有人的声音汇成一股,震得战壕里的土都在往下掉。
“好!”陈国良把手一挥,“老子就喜欢你们这股劲儿。”
“子弹打光了,就用刺刀。”
“刺刀捅弯了,就用枪托。”
“枪托砸断了,就用拳头。”
“用牙咬。”
“就算是死,咱们也得拉几个垫背的。”
“让林虎那王八蛋记住,黄埔军校的兵,不是他能惹的!”
“是!”
就在这时候,北面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陈国良猛地转过头去,举着望远镜往北面看。
炮击?
不对,不是炮击。
是脚步声,是成千上万人的脚步声。
敌军又上来了。
而且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多。
望远镜里,北面的丘陵间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身影。
灰黄色的军装像蝗虫一样铺天盖地,从北面、东面、西面三个方向同时压上来。
那阵势,像是要把八面坡整个吞掉。
陈国良放下望远镜,深吸一口气。
“看来林虎这王八蛋是发了狠,要把咱们一口吃掉。”
他转过身来,看着身后那一百来号人。
“兄弟们,怕不怕?”
“不怕!”
“好!”
“那就让林虎看看,什么叫做铁打的钢军!”
陈国良端起上了刺刀的步枪,第一个翻出战壕。
“一营,全体都有!跟我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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