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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烽。”凌烽报出自己的名字,语气淡漠,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陈伯愣住了。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半晌,才颤声问道:“你、你再说一遍?”
“我叫凌烽。”凌烽看着眼前这位老管家,声音依旧平淡,“如果凌振海不方便接见,那我就先离开。”
“凌烽……凌烽!”陈伯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骤然绽放出又惊又喜的神色,眼眶瞬间就红了,“你、你就是凌烽少爷?少爷你回来了?太好了,太好了!”
他手忙脚乱地拉开铁栅门,动作快得像年轻了二十岁。门一开,他便激动得语无伦次,一边将凌烽往院子里请,一边不住地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刚才第一眼看到凌烽时,他就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有几分家主年轻时的影子——那眉骨的弧度、那下颌的线条、那挺拔如松的站姿——如今确认了身份,更是越看越像。
“凌振海呢?”凌烽走进凌家老宅,目光扫过庭院中陈设简朴却气韵沉凝的假山鱼池,开口问道。
“老爷他、他——”陈伯一阵嗫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轻叹了一声,低声道,“老爷正在东院的演武场。武家的人带着弟子上门来挑战,所以老爷正在东院应对。少爷,要不我先去给您通报一声?老爷若是知道您回来了,不知该有多高兴……”
“不必了。”凌烽打断了他,“直接带我去东院。”
陈伯愣了一下,随即连忙点头:“好,好,少爷请随我来。”
他走在前面带路,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偷偷回头看了凌烽好几眼,心中百感交集。二十多年了,整整二十多年了——当年若兰小姐被迫离开凌家时,还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如今她的儿子回来了,长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而若兰小姐却已化作一只冰冷的骨灰盒。陈伯想到这里,眼角不由得又湿了几分。
凌烽跟在陈伯身后,穿堂过院,脚步沉稳有力。他的右手依旧牢牢握着那只黑色的骨灰盒,左手拎着那只简陋的行李包。越靠近东院,空气中那股剑拔弩张的火药味就越发浓烈——他听到了擂台上有人在大放厥词,听到了凌家弟子压抑的怒斥,也听到了那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在据理力争。
当他踏入东院演武场的那一刻,恰好听到了武腾那句嚣张到极点的话——
“凌家主,不是听说您有个儿子吗?您的儿子在哪里?是不是听说我们要来,吓得躲起来了?啧啧,凌家的种,不会这么孬吧?”
凌烽的脚步顿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寒芒。
而走在前面带路的陈伯,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远远地便朝着正在与武建对峙的凌振海大声喊了起来:“老爷,老爷!您看是谁来了?凌烽少爷回来了!老爷您一直盼望着的凌烽少爷回来了!”
“凌烽——”
凌振海听到这个名字之后,身体直接僵硬住了。
甚至,他那双无论何时都不会颤动的、当年曾一拳碎碑、威震江海武林的双手,此刻正在剧烈地抖动着。
他猛地转过头来,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正走过来的那个年轻人身上。
身躯挺拔,将近一米八的个头,步伐沉稳如山,目光内敛如渊,脸上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冰封的湖。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训练服,外面随意罩着一件敞开的防寒军大衣,在这盛夏时节显得格格不入。可偏偏就是这样一身寒酸的打扮,他周身隐隐流露出的那股气势却沉稳如泰山压顶,仿佛世间没有任何力量能够撼动他分毫。
兴许是父子连心,仅仅是一眼而已,凌振海就确定——这个年轻男子,就是他的儿子,凌烽。
那是他和若兰的孩子。
二十多年前,若兰被迫离开凌家时,尚在襁褓中的凌烽被她抱在怀里,小小的一团,连哭都不曾哭一声。如今襁褓中的婴儿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人,而他这个做父亲的,却从未尽过一天养育之责。
“凌烽,我的儿子……真的是你,你回来了!哈哈哈!”
凌振海放声大笑,那一刻他仿佛年轻了十几岁。病容未褪的脸上绽放出许久未见的豪迈光彩,他大步朝前走来,双手紧紧握住了凌烽的双肩,双眼认真而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儿子。渐渐地,那双威严的虎目中泛起了泪花,眼眶也为之湿润了起来。
凌烽也在看着凌振海。
他心知眼前站着的这个男人,就是自己的父亲。
唯有亲眼看到了,他才意识到父亲比想象中还要苍老。两鬓已经斑白了大半,脸上也有了深刻的皱纹,气色蜡黄暗淡,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堂堂凌家家主,当年威震江海武林的绝顶高手,如今却连站直了身子都要靠一股硬气撑着。
那一刻,凌烽心中微微一动,有股难以言喻的情感滋生而起。他张了张口,想要喊一声“父亲”,但那两个字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因为母亲。
母亲这一生的颠沛流离、异国飘零,归根结底,源头都在凌家。他无法轻易原谅这个家族,也无法轻易原谅眼前这个男人。但——毕竟是父子连心,血浓于水。相逢的这一刻,他觉得无论什么芥蒂与隔阂都可以放下,唯有这份血脉相连的亲情,是永恒的。
“是我,我回来了。”凌烽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但细心的人能听出,这份平淡之下压着某种深沉的情绪。
凌振海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嘴唇哆嗦着,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场中之人早已为之震动。
凌家弟子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震惊和兴奋——他们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了这一切,证实了家主的确一直有一个儿子,而如今家主的这个儿子,回来了!吴翔等几个大弟子更是激动得双拳紧握,方才被武腾百般羞辱却无计可施的憋屈,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寄托希望的出口。
而对面的武家众人,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
武建阴沉着脸,目光阴鸷地盯着凌烽,心中飞速盘算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凌家少爷”到底是何方神圣。他原本计划得好好的——凌振海病入膏肓,凌家年轻一代没有嫡系弟子,武家借着切磋比武的名义上门羞辱,逼凌家在城东那块地的合作开发权上让步。可现在凭空杀出来一个凌烽,一切计划都多了一个变数。
擂台上,武腾的反应最为直接。
他眯起双眼,死死盯住凌烽,嘴角勾起一抹狞笑。他在武家年轻一代中虽不算最顶尖的,但一身横练功夫也足以碾压凌家现有的几个弟子。方才他三拳两脚就把凌浩宇打下擂台,正愁没有对手,如今来了一个自称凌家嫡系的,岂不是送上门来的靶子?
“凌烽?你就是凌振海的儿子?”武腾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台下的凌烽,语气中满是挑衅,“哼,既然是凌家之人,你可敢上台一战?”
全场骤然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凌烽身上。凌家弟子们眼中带着期盼,武家众人眼中带着不屑,武建则是眯起了眼,想看看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凌家少爷到底有几分斤两。
凌烽缓缓转过身,抬头看向擂台上的武腾。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一步一步走向擂台,右手依旧握着那只骨灰盒,左手依旧拎着行李包。走到擂台边缘时,他将行李包轻轻放在地上,然后抬起头,那双如同西伯利亚冰原上最寒冷深潭般的眼眸,直直地对上了武腾的双眼。
武腾被那双眼睛盯住的一瞬间,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凉意。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压迫感——像一只被猛虎盯上的猎物,本能地想要拔腿逃跑,但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给我滚出去。”
凌烽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如同一记重锤砸在武腾的心口上。
武腾脸色一变,旋即勃然大怒:“你说什么?你一个连凌家族谱都没入的人,也敢叫我滚?我看你才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凌烽动了。
没有人看清凌烽是怎么上的擂台。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那道穿着军大衣的身影便已经稳稳地站在了擂台之上,与武腾相隔不过三步。他的右手依旧握着骨灰盒,从头到尾未曾放下。
武腾瞳孔骤然收缩。他是武者,自然知道这种速度意味着什么——眼前这个男人,绝非善类。
但他已经骑虎难下。武家的面子、自己的名声、今天这场挑衅的成败,全都压在了这一战上。他咬紧牙关,暴喝一声,右脚猛地一蹬擂台,整个人如同一颗脱膛的炮弹般冲向凌烽。
这一拳,他用上了武家绝学——破山拳。
拳风猎猎,气势如虎。武家破山拳以刚猛霸道著称,一拳轰出,足以击碎三块叠放的青砖。武腾虽然练得火候不足,但在年轻一代中已算佼佼者。他要一拳把这个狂妄的凌家野种打趴下,让凌家彻底颜面扫地。
凌烽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抬手。
他只是身体微微一侧,让武腾的拳头擦着他的耳廓掠过。那一瞬间,武腾甚至能感受到自己拳风的余劲吹动了凌烽额前的碎发。但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凌烽的右脚动了——左脚为轴,右脚画出一道简洁到极致的弧线,脚尖精准无比地点在了武腾支撑腿的膝盖侧后方。
这一脚看起来不快,甚至有些漫不经心。但武腾的脸色却在那一瞬间剧变——他发现自己根本躲不开。这一脚的时机卡得太过精妙,恰好是他拳力用老、重心前移、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那个刹那。别说躲,他连收回拳头的余力都没有。
“砰——”
一声沉闷的响声在擂台上炸开。
武腾整个人如同一座被抽掉地基的铁塔,轰然跪倒在凌烽面前。膝盖砸在木质擂台上的闷响震得台下所有人的心头都是一颤。
痛!剧痛!
武腾疼得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但他没有惨叫——不是不想,而是疼得连叫都叫不出来了。他跪在凌烽面前,膝盖以下完全失去了知觉,仿佛那两条腿已经不属于自己。他拼命仰起头,想要看清凌烽的表情,却只看到那只黑色的骨灰盒,以及骨灰盒上方那双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的、平静得令人心悸的眼眸。
一招。
仅仅一招。
武家在年轻一代中排得上号的弟子,就这么跪了。
全场死寂。
凌家弟子们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吴翔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他亲眼看到武腾方才三拳两脚就把凌浩宇打下擂台,可如今这个嚣张跋扈的武腾,在凌烽面前连一招都没撑过去。
武建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猛地站起身来,死死盯着擂台上的凌烽,目光中交织着震惊、愤怒和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他是武家家主的三弟,自身也是武学高手,自然看得出凌烽方才那一脚的含金量——那不是普通的招式,而是将时机、角度、力道三者拿捏到毫厘之间的致命一击。更可怕的是,这个年轻人从头到尾只用了一条腿,右手的骨灰盒从未放下。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他眼里,武腾根本不配让他用双手。
“还有人想上来试试吗?”凌烽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武家众人,“今天凌家的擂台敞开,来多少,我接多少。”
声音平淡,语调不高,但落在武家众人耳中,却像一记记重锤砸在胸口。
武腾还跪在擂台上,挣扎了几次都站不起来。不是他不想起,而是凌烽那一脚踢得极为精准——恰好击中了他膝盖侧后方的韧带,力道控制在恰好让他暂时失去行动能力、又不至于造成永久性损伤的范围内。这种控制力,比一击毙命更让人胆寒。
武建脸色铁青,死死盯着凌烽看了好一会儿,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一个凌烽。今天的事,武某记下了。来人,把武腾架下来!我们走!”
两个武家弟子慌忙跑上擂台,一左一右架起面如死灰的武腾,灰溜溜地退了下去。武腾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方才他叫嚣得有多嚣张,此刻就有多狼狈。
武建猛地一甩袖子,带着武家众人朝演武场外走去。经过凌振海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顿,阴测测地丢下一句话:“凌家主,今天算你走运。不过你这儿子来路不明,谁知道是不是你临时找来的帮手?改日武某再来请教。”
说完,不等凌振海回应,他便加快脚步离开了演武场。
武家的人一走,整个演武场的气氛骤然炸开了锅。
凌家弟子们一拥而上,将凌烽团团围住。吴翔第一个抱拳躬身,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凌烽少爷!不,少家主!您……您太厉害了!一招就把武腾那个王八蛋打趴下了,您没看到他刚才那个表情——”
“是啊少家主!您可算回来了!您不知道,武家这些年隔三差五就上门挑衅,每次都是仗着我们年轻一代没有嫡系弟子,欺负我们没有顶尖高手压阵。”另一个弟子接口道。
“呸!武腾那个狗东西,方才还在擂台上骂我们凌家的种很孬,现在他自己跪在擂台上起都起不来,看他还怎么嚣张!”
凌烽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然后转身朝向凌振海。
父子二人再次四目相对。
凌振海已经走了过来。他的脚步有些踉跄,陈伯在一旁小心搀扶着。他看着凌烽,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但脸上的笑容却怎么也止不住——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纯粹的喜悦。不是为儿子替他教训了武家而高兴,而是因为儿子回来了,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长得这么高、这么壮、这么像年轻时的自己。
“凌烽……”他伸出手,想要再拍拍儿子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却又缩了回去,像是怕被拒绝。
凌烽沉默了两秒,然后主动伸出手,握住了父亲那只枯瘦冰凉的手。
“我回来了,”他说,“还有,妈也回来了。”
他将右手中的骨灰盒微微托起。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落,照在那只黑色的盒子上,反射出温润而沉静的光泽。
凌振海浑身猛地一震。他看着那只骨灰盒,再也控制不住情绪,老泪纵横。
“若兰……你终于回家了……大哥对不起你……”
他的声音嘶哑而苍老,像一头垂暮的老狼在对着空旷的山谷悲鸣。
演武场内,所有人都沉默了。
吴翔等弟子们默默退后几步,将空间留给了这对阔别二十多年的父子。他们看向凌烽的目光中,除了震撼和敬佩,更多了几分由衷的敬意。
良久,凌振海擦去脸上的泪水,重新抬起头来。他的脸色依旧蜡黄,但眼中却多了几分光彩,仿佛压在心头二十多年的一块巨石,终于松动了一丝缝隙。
“陈伯,”他吩咐道,“立刻让人去把东厢房收拾出来,那是若兰当年住的院子,从今天起,让凌烽住在那里。还有,吩咐厨房今晚多加几个菜,我要为我儿子接风洗尘。”
“是,老爷!”陈伯红着眼眶,笑容满面地快步去办了。
凌振海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凌烽身上。他看着儿子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训练服,看着儿子脸上长途跋涉后的风尘与疲惫,心中一阵酸楚。他不知道儿子在西伯利亚经历了什么,但能让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拥有一招击溃武腾的实力,那一定不是寻常人能承受的磨砺。
他有千言万语想问,但最终只是重重地握了握儿子的手,说了一句:“走,先回家。”
凌烽点了点头。
他跟在凌振海身后,走出了东院演武场。阳光炽烈,蝉鸣聒噪,梧桐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他抬起头,望向这座百年老宅的飞檐翘角,心中默默念了一句——
妈,我们到家了。
而在演武场角落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正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凌家二房凌振山的儿子凌浩东,站在回廊的柱子后面,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方才凌烽一招击溃武腾的时候,他眼中的震惊之色不比其他任何人少。但此刻武家的人已经离开,凌家众人沉浸在少家主回归的喜悦之中,凌浩东嘴角却浮起了一抹难以察觉的冷笑。
“凌烽?哼,一个在外面野了二十多年的杂种,也配当凌家的少家主?”
他低声自语,目光中满是嫉恨与不甘,然后转身悄悄离开了回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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