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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块摩擦声在狭窄的地下通道里回荡。生铁浇筑的大门向内错开一条两指宽的缝隙,停住了。
夹着土腥气的冷风从门缝钻出,扑到陆景脸上。
他后颈汗毛竖起,手已按住马刀。
这风不对。
阴冷、腐败,还带着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重。
陆景后撤半步,刀横胸前。
腰侧绷带又洇开暗红,方才撬石板、拧钥匙,刚缝上的伤口裂了,血沿着大腿往下流。
“喵呜——喵呜呜?”
石阶上响起难听的猫叫。
“闭嘴!”陆景仰头骂道,“再叫老子把你骟了!”
瘦猴探出脑袋,见没东西扑出来,连滚带爬跑下石阶。
黑熊带着三十多个第八营老兵跟在后面。
众人握着削尖木棍,腰挂空麻袋,贴墙往下走。
梁照夜抱着破边酒葫芦,慢吞吞落在最后。
沈清秋和姬如雪也下来了。
“你俩下来干什么?”陆景吐掉嘴里的血沫。
沈清秋从衣襟中取出几张旧账页:“赵赫私账里的军械底档。武库里哪些能拿,哪些碰了会惹麻烦,你未必认得全。”
姬如雪站在台阶上,不愿踩进泥水。
“王猛在上面守门。顾长风的骑兵一到,那里就是死地。本宫留着等人拿去挡刀?”
陆景咧嘴:“殿下脑子转得快。待会儿塌方,你记得趴我身上。你金贵,抗砸。”
“你再胡说,本宫先拔了你的舌头。”
陆景转向梁照夜,刀尖指着门缝。
“钥匙拧到底了,门却只开这么点。里面还有机括?”
梁照夜喝了口酒。
“二十年前的武库,请墨家传人造的。里面有道断龙闸。老头子只会开锁,怎么进去,看你的命。”
陆景没接话。
梁照夜守着钥匙多年,不会不清楚门后的底细。
他在看陆景会怎么选。
瘦猴凑到门前:“伍长,俺也去探探?俺也去得快,遇上毒箭也能躲。”
黑熊一把把他扯回来。
“躲个屁!俺也去。赵赫那老狗害死不少兄弟,陆头儿砍了他,俺也去蹚这条路。”
老兵们往前挤。
“俺也去!”
“只要把家伙带出去,第八营就有活路!”
梁照夜抱着酒葫芦,没出声。
“都滚回来!”
陆景一声大喝,伤口被扯得发疼。
他拿刀敲向石壁,火星迸开。
“老子的兵,是拿去杀北蛮子、抢地盘的,不是拿来填机关的!死在战场上有抚恤,死在这耗子洞里叫窝囊!”
他指着门缝。
“谁敢再往前一步,老子先剁他的腿!”
黑熊红着眼退下。
梁照夜停了酒葫芦,低声道:“饱饭的账,回头再算。”
沈清秋看着陆景腰间血迹。
“不让人进,门怎么开?王猛撑不了多久。”
“用脑子开。”陆景看向瘦猴,“料场上耗子多。抓只活的,越肥越好。”
瘦猴愣住:“抓耗子烤着吃?”
“它比你值钱,快去。”
没过多久,瘦猴拎着一只大灰耗子回来。
耗子被捏住后颈,四脚乱蹬。
陆景让他用麻绳拴住耗子后腿,又取出火折子,只露出一点火星,贴近门缝。
风卷着火星先向外飘,又往下沉,最后朝石阶上卷去。
“门后有通风道,里面是空的。”陆景说,“头顶有落石机关。”
沈清秋皱眉:“凭一根火折子?”
“风不走直线。”
姬如雪看着他,没说话。
“把耗子放进去。”
灰耗子钻过门缝,麻绳不断滑动。
一尺、两尺、三尺。
“停。往左拽。”
瘦猴照办,门后只有耗子抓地的声响。
“往右。”
还是没有动静。
黑熊嘀咕:“机关坏了?”
“赵赫前几天才进去过,里面保养得比你家牌位都仔细。”
陆景盯住铁门上方。
耗子踩地没事,机关不在地上。
风向下沉,说明上方落物时,气流会从地缝排出。
“在头顶。”
他看向梁照夜。
“断龙闸不是落门,是悬在门后的一块巨石。人踩中地砖,巨石砸下,入口也一块封死。”
梁照夜放下酒葫芦,坐直了身子。
陆景用刀尖点着门后三尺处。
“耗子太轻,压不动地砖。”
通道里无人开口。
方才谁先挤进去,谁就得死在石下。
“赵赫怎么进去的?”沈清秋问。
陆景拿出太阳纹铜齿钥匙。
“这钥匙能开门,也能卡住机关。可我不知道卡法,更不拿兄弟们的命赌它坏没坏。”
他收起钥匙,拔出马刀。
“解不开,就让它自己掉下来。”
“瘦猴,黑熊,把麻袋塞进门缝下面,塞严实!”
十几个麻袋卷成团,堵住门下空隙。
陆景朝梁照夜伸手:“借酒。”
梁照夜把酒葫芦扔来。
陆景将烧酒全浇到麻袋上。
“全退到石阶上!”
沈清秋没动:“你要做什么?”
“点火。热气往上走,锁住断龙闸的铜片受热会变形。机括一松,剩下的好办。”
“要是没松呢?”
“下辈子再复盘。上去。”
陆景吹亮火折子,丢向麻袋。
火苗沿着生铁门窜起,酒气和烟味灌满通道。
陆景站在火光外,手里拎着一把豁口废刀,腕上还缠着拴耗子的麻绳。
门后传来一声轻响。
嘎巴。
陆景抖动麻绳。
“耗子,开席了!”
灰耗子受惊,朝深处窜去。
陆景抡起废刀,从门缝掷入。
砰!
刀背砸中三尺外的地砖。
地砖下陷。
轰!
通道摇晃,碎石泥土往下掉。
门后传出巨响,灰尘和气流冲出,将燃烧的麻袋掀飞。
陆景被气浪撞到石壁上,咽下涌到喉头的血。
尘土散开,生铁门被震开一道口子。
门后嵌着一块半间屋子大的青石,废刀碎片散在石边。
机关破了。
没人死。
老兵们看着巨石,脸色发白。
梁照夜灌了口酒,骂道:“娘的,是个带兵的种。”
陆景撑着刀走到门前。
巨石两侧留着窄缝,够人侧身通过。
门后是宽阔武库,墙嵌防潮青砖,空气里满是油膏气味。
沈清秋跟进来,踩到碎铁,撞上陆景后背。
陆景扶住她的腰,将她带开锋利铁片。
“手。”她咬牙道。
“收点过路费。”
沈清秋拍开他的手。
姬如雪冷着脸挤过门缝,一脚碾在陆景靴面上。
火折子照亮前方,木箱堆成小山,箱外涂着防潮黑漆,铜皮包角,油蜡封缝。
陆景撬开一口箱子。
八十把崭新的环首刀平码其中,刀身油亮,没有锈迹。
老兵们盯着刀,呼吸发沉。
陆景抽出一把,挥刀劈开旁边木桶。
木桶断成两半,刀刃完好。
“兄弟们,麻袋撑开。”
“今天不叫偷,叫零元购。”
老兵们扑向木箱。
头顶传来一声闷响。
轰!
尘土从砖缝落下。
上方传来战马嘶鸣和兵器撞门声。
一下,又一下。
第三下落定,整座武库都晃了晃。
陆景抬起头,脸上的笑收了起来。
顾长风的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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