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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风雪停了。火盆旁搁着一颗石子,石上刻着三重死结。
陆景靠在破营帐最里头的干草堆里,解开腰间那条发黑的布条。
伤口边缘翻着烂肉,血水早把布浸透。
沈清秋蹲在旁边,端着豁口陶碗,碗里是刚熬出的草药渣。
她替陆景刮去腐肉,再把热药按上去。
陆景吸了口冷气。
“你爹当年在户部当尚书,就没教过你上药轻点?”
沈清秋扯过干净布条,绕着他的腰缠紧。
“我爹教人查账,没教过怎么伺候你这种不要命的疯子。”
陆景刚要还嘴,帐帘被人掀开。
姬如雪从外面进来。
正红宫装破了几处,被布条勒在身上,勾出一副惹眼身段。
她脸色却很差,进帐后越过火盆,直接坐到陆景身边,腿侧几乎贴上来。
陆景把精钢马刀横在膝上,往后避了避。
“大姐,半夜往男人身边凑,蹭出火来谁管?”
姬如雪翻了个白眼,没骂他无耻。
“今晚,别让任何人靠近这顶帐篷。”
声音很低。
陆景用刀尖拨动木炭,火星溅到地上。
“三重死结,来灭口的人已经到了。你现在才想起让我守门,不嫌晚?”
姬如雪咬着牙。
“第八营四面漏风,营里连像样的甲都没有。那种人真想进来,谁拦得住?”
她转过头,盯住陆景。
“你必须想办法。今晚我死,你也活不了。”
陆景笑了。
“空手套白狼还上瘾了?那张天字号密令被我烧了,你现在就是个肉票,我凭什么替你卖命?”
姬如雪胸口一滞,正要说筹码,陆景的笑意忽然没了。
他一把按住她的肩,将她压进草堆,手掌捂住她的嘴。
“闭嘴。”
沈清秋反应极快,匕首滑入掌心,人缩进火光照不到的暗处。
帐外没了风声。
陆景后颈发紧,寒气从尾椎一路窜上后脑。
尸山血海里磨出的本能在催他逃命。
外头有个人,绝不是眼下的他能碰的。
亥时,废墟外围最高的断墙上,灰衣人立在墙头。
秦断手按长刀,通脉境巅峰,银狼卫残部统领。
他在暗处看了一刻钟,只为确认三件事。
长公主是否活着。
揽月阁的暗线与皇室密令是否泄露。
若姬如雪受人操控,或吐露机密,便按焚凤令处置——杀掉姬如雪,再杀光营地里所有知情者。
营帐里的呼吸乱了。
陆景发现了他。
秦断手指在刀柄上轻敲一下。
一个底层伍长能察觉他的潜伏,倒比传闻里更敏锐。
既然被发现,也不必再藏。
他正要拔刀,营帐木门被一脚踹开。
陆景穿着染血单衣,大步走到营地中央,仰头望向断墙。
“墙上的朋友,大半夜喝西北风,不冻牙?”
秦断身形一顿,长刀缓缓拔出一寸,月下刀锋泛出一线白光。
陆景扯开嗓子,声音传遍废墟。
“银狼卫要接人,备好黄金百两,我收个过路费,人你带走。要是来杀人灭口,那你得先想清楚。”
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亮后举在手中。
“天字号密令,我抄了三份。一份在我手上,一份进了主将大营,还有一份三天前跟商队送往京城。你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或伤我第八营一个人,天亮以后,全大炎都会知道,堂堂长公主险些死在自己人手里,揽月阁那点脏事也藏不住。”
火折子落地,被他一脚踩灭。
秦断拇指一推刀镡,长刀弹出半尺。
寒光从陆景颈侧掠过。
他身后的帐门无声裂开,断发飘到肩上。
刚包扎的腰伤随之崩开,温热的血又浸出布条。
陆景抬手掸掉断发。
“手挺稳。”
秦断沉默几息,收刀回鞘,从三丈断墙跃下,稳稳落在陆景三步外。
他左眉断了一截,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我要见殿下,单独见。”
“见可以,单独见不行。”陆景指向营帐,“人是我的战利品。你们说话,我得在旁边听着。万一你一刀砍了她,我那百两黄金找谁收?”
秦断看着他,目光停了片刻。
“带路。”
营帐内,火盆里的木炭被重新挑旺。
姬如雪坐在草堆上,看着秦断进门,背脊绷得笔直,手指攥住衣角。
秦断单膝跪地,行礼没有半点差错。
“银狼卫统领秦断,参见殿下。”
“你来做什么?”
“确认殿下安危,再问三个问题。”
陆景拖来一张缺腿板凳,马刀横在膝头,摆明了不走。
秦断没有避开他。
“第一个问题,揽月阁天字号密令,现在何处?”
姬如雪看了陆景一眼。
“毁了。被这个疯子扔进火盆,烧成废石。”
秦断点头。
毁了,总比落在外人手里好。
“第二个问题,北境三十六处暗线,殿下可曾向外人吐露?”
“没有。”姬如雪抬起下巴,“本宫宁死,不泄半句。”
“第三个问题。”
秦断抬眼,手已搭上刀柄。
“殿下是否受人操控,是否受过辱?”
阴影里的沈清秋捏紧匕首。
姬如雪猛地起身,指着秦断。
“放肆!你敢用这种语气审问本宫?”
“属下不敢。”秦断仍跪在地上,“焚凤令的规矩,请殿下如实回答。”
姬如雪咬紧牙关,过了片刻才压下怒火。
“本宫未受操控,也未受辱。但这个疯子确实扣着我,还敲走二十斤精粮。”
陆景摊开手。
“住宿费。第八营物价高,一天五斤精麦,童叟无欺。”
秦断起身,没有理会这句废话。
“殿下的回答,属下记住了。主将大营盯得紧,今晚带不走殿下。三日内,我会再来。”
灰衣人转身出帐,没入夜里。
帐内安静下来。
姬如雪跌坐回草堆,盯着泥水看了很久。
“下次他来,若我的回答不能让他满意,或局势脱出他的掌控……”
她抬头望向陆景,声音又轻又冷。
“他会杀了我。”
陆景把马刀插回土中,揉了揉酸痛的肩。
“皇家这些破事,比窑子里的钩心斗角还脏。你最好盼我活久些,我死了,你连个挡刀的人都没了。”
他出帐往前营巡查。
绕过断墙,一个黑影从墙头倒挂下来,手里拎着酒壶。
那是第八营的老兵梁照夜。
旧棉袄洗得发白,乱发垂在额前,腰间不挂刀,只挂着一只坑坑洼洼的破酒葫芦。
梁照夜把酒壶抛过来。
陆景接住,没好气道:“你也是属猫头鹰的?大半夜不睡,到处挂着好玩?”
梁照夜翻身落地,鞋底踩进泥里,没发出一点声音。
“小子,刚才装得挺像回事。”
他点了点陆景握壶的右手。
“可你的手在抖。”
陆景低头看去,右手确实还在发颤。
那一刀擦颈而过,再偏半寸,他的脑袋已经落地。
他拔开塞子,灌下一大口烈酒。
辛辣酒液烧进胃里,才将那股冷意压下。
“废话。那人一刀能把我劈成两半,我不抖才怪。”
梁照夜笑了笑。
“怕成这样,还敢出去喊?那可是通脉境巅峰。”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什么叫通脉境巅峰?”
“武夫练体境界。淬体、内息、通脉、先天。”
陆景第一次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是他光靠武力打不赢的。
陷入沉思,片刻后开口:“那你呢,老登,你是什么境?”
“时候到了,自会告诉你。”
“不说拉倒。”
陆景把酒壶扔回去,转身走向第八营防线。
“刚才不喊,我就死在帐里。喊了,至少还能赌他是个按规矩办事的。”
他背对梁照夜挥挥手。
“老子命贱,从不白送。”
梁照夜接住酒壶,望着陆景没入夜色的背影,醉眼渐渐清明。
“是个好苗子。卷进揽月阁的死局里,不知还能活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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