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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王威刚从地里回来,在井边洗手。虎口的疤沾了水发白,他搓掉指甲缝里的泥,把袖子放下来。王德厚坐在门槛上卷纸烟。烟叶是自己烤的,切得粗,卷烟纸是旧报纸裁的条。他把烟卷好了叼在嘴上,没点。
“进来。“
王威跟着他爹进了里屋。屋里暗,窗台上搁着一盏煤油灯,还没点上。
王德厚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布是粗蓝布,四角磨得发白。他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个账本。
账本封面是牛皮纸,边角被人翻烂了,用浆糊粘过好几回。第一页上写着一行毛笔字——王家坪村公账,从一九七三年开始记,到现在翻了十七年。王威认得他爷爷的字,也认得他爹的。两个人的字体不一样,但每一页的“结余“都对得上。
“坐。“
王威坐下。
王德厚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页面上是去年的账——种子、化肥、水渠工料,每笔后面都有数字,数字后面有经手人的手印。王德厚没翻到新的一页,把账本合上,推到了王威面前。
“你字写得不好看。“
王威没吭声。
“但算账不能算错。“
王威低头看着账本的封皮。牛皮纸上有三个人的手汗——爷爷的,他爹的,现在该他的了。
“嗯。“
王德厚把烟点着了,起身出了里屋。
王威一个人坐在桌前。他把账本翻开。第一页是他爷爷的笔迹——小五号毛笔录的,每个数字都端端正正地站着。他接着往后翻,翻到他爹接手的地方,字体变了,但格式没变——支出在左,收入在右,每月一结,年底汇总。
他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第一页,从头到尾把所有的“结余“栏过了一遍。
然后他把账本合上,去灶房盛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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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是村里开账的日子。
王家坪每个月对一次公账。村里的水渠、机井、公田租子,这些都得算清楚。算账的地方在村委会——村头三间平房里的最大一间,墙角堆着农具,桌上摆着一盏灯和一把算盘。
王威到的时候屋里已经有四个老人。打头的是孙大爷,村里的老会计,管了十几年公账,去年因为眼睛不好退了。他坐在桌角,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旧账册。另外三个是村里有头脸的长辈——李二伯、赵三爷、钱叔。
王威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把账本和算盘拿出来。
孙大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王威把算盘摆在正前方,账本翻到新的一页。李二伯开始念——“三月份水渠工料,一百三十六块。“赵三爷报人工——“用了十一个工,每工四块,四十四。“钱叔报机井电费——“二十三块五。“
王威的手指在算盘上走。
他先拨了个“一百三十七“。手指顿了一下,把这一行抹掉,重新拨。
孙大爷低头看他的旧账册。旧账册上是去年三月的数字——去年三月没修水渠,但修了机耕道。孙大爷没说话,只是看着旧数字,摇了摇头。
王威把水渠工料拨好了,接着拨人工。十一个工,四十四块,这个简单。电费二十三块五。
他停下来,从头核了一遍。
“合一百九十一块五。“
孙大爷把旧账册往前推了推。“你再算算水渠那块。“
王威低下头又拨了一遍算盘。
“一百三十六。“
“你爹去年修机耕道花了两百出头。今年水渠加人工加电费,能不到两百?“孙大爷说话声音不大,语气也不冲。他的质疑不是质疑王威,是质疑数字本身,“你这账不对。“
屋里的空气静了一拍。
“水渠工料是一百三十六,没错。“王威说。
“你把收据拿来。“孙大爷不看王威,看他自己的旧账册。
王威愣了一下。收据——他爹交代过他,算账要对着收据算,不能只听人报。收据在村委抽屉里锁着,钥匙在他爹那里。他刚才觉得几个数字拿脑子算就行,没去要钥匙。
“我去拿。“
“算了。“孙大爷把旧账册合上,“今儿就到这。“
另外三个人站起来。孙大爷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让你爹来吧。“
桌上的算盘珠子不动了。
王威坐在原位上,听着四个人往外走。赵三爷走在最后,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又继续走了。
王威把账本合上。封面上的牛皮纸被他的手汗洇湿了一小块。
他站起来,把算盘和账本装回布包,出了村委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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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王威没吃饭。他把灶台上给他留的饭端到一边,在里屋点上了煤油灯。灯芯短,火苗缩在玻璃罩里,他把灯芯往上拨了拨。
他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
收据在他爹那里。他爹去镇上还没回来。没有收据就对不了三月的账——但他可以对之前的。
他翻开账本,从第一页开始。一九七三年的账——他爷爷的笔迹。支出栏第一行:修井,一百二十块。下面列了明细:石料八十,人工三十,烟酒十块。每一个数字都端端正正,像刻上去的。
他拨了一个一百二。
拨掉。重拨。
又拨了一个。
算盘珠子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蛙叫了一会儿停了,不知道是被算盘声盖住了还是自己歇了。
王威的手在算盘上走了两个多钟头。虎口上的疤在灯底下忽明忽暗。握算盘和握犁把使的是同一块肌肉——这块肉之前刚长好,现在又开始泛白了。
他把一九七三年的账走了一遍——收入、支出、结余。他爷爷的结余是对的。一九七四年的结余也是对的。一直算到一九八三年,他爷爷的最后一年——笔迹开始发抖了,但数字还是对的。
他爹接手的年份是一九八四年。数字比前页多了一倍——水渠重新分段承包之后账目变复杂了。王威在这里停了一下。他发现一九八七年三月的结余跟四月的结余之间差了一笔十四块的支出,没有备注。
他在旁边用铅笔打了个小小的问号。
继续往下走。
煤油灯的灯芯烧短了,他把灯芯又拨了一下。油瓶里的煤油剩下不到一半,他倒油的时候手稳了——不像算第一次那样紧张,也不像算到凌晨三点那样机械。他的手已经记住了算盘——食指拨上珠,拇指拨下珠,无名指和中指管进位和退位。
夜里有人骑摩托车从土路上经过。声音由远到近,又由近到远。
王威的手指在算盘上停了一拍。
然后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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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算账是在六天以后。
王威到村委会的时候手里拿着收据——水渠工料,一百三十六;人工,四十四;电费,二十三块五。收据上都有章,每张纸的边角都被他捏出了折痕。
孙大爷和另外三个人已经在了。这次多了一个人——村支书老刘,坐在靠墙的长条凳上,面前摆着一个搪瓷缸子。
王威把账本翻开,收据压在本子旁边。他看了一眼孙大爷。
“开始吧。“
李二伯念了三月的支出,赵三爷报了人工,钱叔报了电费。王威对着收据一个字一个字地走。收据上的数字跟报的数字对上了,他才拨算盘。
水渠工料,一百三十六——拨。
十一个工,四十四——拨。
电费,二十三块五——拨。
他又从头核了一遍。从头到尾一个珠子一个珠子地走,走了两遍。
“一百九十一块五。“
孙大爷没说话。
他又加了一项——“上个月结余转过来,三十四。“
“加上结余,总账是——“
他拨完最后一颗珠子。
“二百二十五块五。“
孙大爷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他看了一眼王威面前摊开的收据——每张都在,每张都有章。他又看了一眼算盘,算盘上的数字他已经在心里对过了。
他没说“对“。
他把自己的旧账册合上,站起来。
“下回还是你来。“
他说完就走了。另外三个人跟着往外走。孙大爷走到门口没回头——但他停下来,在门口站了一拍——那半秒的停顿比点头更重。
村支书老刘站起来,把手里的搪瓷缸子搁在桌上。他看了一眼王威的账本。
“行。“
然后他也走了。
王威一个人坐在屋里。他把算盘上的珠子一个个拨回原位,把账本合上,把收据夹在三月和四月两页之间。
桌上只剩一把算盘、一本账本、一叠收据。搪瓷缸子里的水还冒着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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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建国来了。
王威家的院门没关。建国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看见里屋亮着灯。门没关——是虚掩的,半开半合,留着一道缝。
建国往里看了一眼。
王威趴在桌前。面前摊着账本,右手在算盘上走。煤油灯搁在桌角,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影子很大,算盘珠子的声音在夜里一格一格地往前走。
王威没发现有人。
建国站在门外。他的手已经搭在门框上了——准备推门,门没关,推一下就能进去。以前推王威家的门不用想。现在是晚自习回家路上——路过王威家的时候他发现灯还亮着,就不自觉地拐了进来。
他站了大概有五秒。
王威在灯光里翻了一页账本。他把算盘上的珠子清掉,重新开始拨。食指拨上珠,拇指拨下珠,虎口上那道新疤在灯光里一明一暗。
建国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他的手缩进袖子里。右手背上的冻疮还没好全——四月的天气回暖了,但教室里坐久了还是冷。
他退了一步。脚踩在院里的泥地上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转身走了。
王威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很轻,走了两步就远了。他从账本上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门虚掩着,门外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脚步声已经过了院墙。
他低下头。手指在算盘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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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底,王威把当月的账走完,合上账本。
他把算盘归位——珠子全部拨到上方,上珠靠框、下珠靠框。算盘放在桌角,和煤油灯并排。
明天要下地。春玉米该追肥了。
后天还有一笔机井的账要对。
下个月——
他站起来准备吹灯,手指已经捏住灯芯旋钮了,又松了一下。
下个月建国就中考了。
他在灯前站了两秒。煤油灯的火焰在玻璃罩里跳了一下,屋里所有的影子都跟着晃。
他把灯吹了。
屋里黑了。窗户外面的月亮还是半个,跟每个晚上一样。远处蛙声响着,田里的玉米苗在黑暗里长着。
王威坐在床沿上把鞋脱了,躺下去。虎口上的疤在黑暗里不疼,也不痒,也不发白。
他只是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算盘声——耳朵里的声音,不是真的。等这个声音也散了,他才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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