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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得这么久,就盯回来一包盐?”刘大庆把那包盐推到桌边,纸包边角被他手指压出一道印。
小马站在办公桌前,帽子捏在手里。
“场长,我真没离开过。他进供销社,我在门口。他去邮局,我在墙边。他跟老何说话,我也站巷口。那老何就是运输队修车的,常来常往。”
刘大庆靠在椅背上,眼皮垂着。
“常来常往,才好带东西。”
小马不敢接话。
屋里煤炉子烧得半死不活,烟顺着炉口冒出来。
墙上贴着生产任务表,红旗农场几个字被烟熏得发黄。
刘大庆这两日睡得少。
赵德全被带走以后,场部的门槛都轻了。
以前一到早上,赵德全总会抱着本子进来,开口就问批条,闭口就说仓库。
现在那张椅子空着,办公室反倒显得更吵。
外头的人说话轻了。
看他的眼神也换了。
还有苏阮。
一个卫生室的小大夫,先把赵德全弄翻,又把妇女主任,食堂,知青点那边的人一点点拢过去。
贺家那几个原本是场里没人敢碰的硬茬,如今有了正式身份,住进土坯院,出入卫生室也不避人。
刘大庆拿起桌上的茶缸,茶已经凉了。
他喝了一口,满嘴苦味。
“苏阮今天在干啥?”
小马忙说:“在卫生室接诊。王婶去贴膏药,赵铁蛋也去了。贺野在田里干活,贺霆没出门,贺砚早上修了半天自行车。”
“贺锋回来后呢?”
“进食堂,交盐,跟帮厨吵了两句,说小马同志一路护送,差点把他送成上门女婿。”
刘大庆的脸沉了沉。
“小聪明。”
小马低头。
“场长,要不要再查他?”
“查什么?鞋底?布袋?还是他买回来的盐?”
刘大庆把茶缸放下。
“贺锋让你看见的,都是他愿意给你看的。”
小马不说话了。
刘大庆从抽屉里取出一叠纸,翻了几页。
赵德全倒了,老黄也没了动静,省里来的人虽然暂时离开,可林组长那双眼睛不容易糊弄。
他最烦的就是这种人。
不拿好处,不听场面话,问起数来一条一条往根上刨。
刘大庆翻到仓库出入表,指头停在陈有粮三个字上。
“老陈最近呢?”
小马抬头。
“老陈?”
“他最近都去哪儿?”
小马想了想。
“仓库,宿舍,食堂。还有卫生室。”
刘大庆眼皮抬起来。
“卫生室?”
“嗯,说心慌,睡不着,手抖。去了好几回。”
刘大庆手里的纸被捏出褶。
“好几回?”
小马这才察觉不对。
“前天去,昨儿去,今儿好像也去了。苏阮给他开了安神药。”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炉火塌下去一块,灰从炉口落到地上。
刘大庆忽然笑了一下,可那笑没到脸上。
“老陈这个人,胆子小。胆子小的人,最怕病。”
小马忙点头。
“他是胆小。以前赵干事骂他,他腰都直不起来。”
“胆小不怕。怕的是胆小还睡不着。”
刘大庆站起身,拿起棉帽。
“去仓库。”
小马赶紧跟上。
仓库门口堆着麻袋,两个工人在清点空桶。
老陈正拿着账夹站在门边,背比平时弯得更厉害。
看见刘大庆过来,他先是一愣,接着把账夹往怀里抱了抱,快步迎上来。
“场长,您咋亲自来了?这风大,您叫我过去就行。”
刘大庆停在他面前。
“我不能来?”
老陈连忙摆手。
“能来,能来。您来检查工作,是应该的。仓库这几天都按规矩走,出入都记着呢。”
他说得快,唾沫沾在嘴角,抬手想擦,又怕动作不好看,手在半空停了停,最后改成扶账夹。
刘大庆看着他。
“你急什么?”
老陈脸上的笑撑得难受。
“不急,不急。我是怕耽误您。”
“账呢?”
老陈把账夹递过去。
“都在这儿。今天出了两袋玉米面到食堂,三捆麻绳给了维修队,另有棉包封存,等月底盘点。”
刘大庆随手翻了翻。
纸面干净,字也端正。
太端正了。
老陈以前写字总要抖一下,今天这几行,却像有人盯着他一笔一笔写出来。
刘大庆抬头。
“你最近身子不好?”
老陈的喉结滚了滚。
“老毛病。年纪上来,睡不香。”
“听说总往卫生室跑。”
“苏大夫医术好,我就去问了两回。”
“两回?”
老陈脸上的肉抖了抖。
“三回。也可能三回。人病糊涂了,记不清。”
刘大庆把账夹合上。
“苏阮问你什么了?”
老陈立刻说:“没问啥。就问吃饭睡觉,手抖多久。她看病就问这些。”
“贺家人在不在?”
“不在。就贺砚在修药柜。可他没管我。”
这句话说完,老陈自己也觉出说多了,嘴巴闭得紧紧的。
刘大庆看了他一会儿,把账夹还回去。
“老陈,仓库是农场的命根子。谁要是心歪,账就会歪。账一歪,人也站不住。”
老陈接账夹时,手没拿稳,夹子啪地掉到地上。
他慌忙弯腰去捡。
“我知道,我知道。我哪敢心歪。场长,我在仓库干了这么多年,您还不清楚我吗?”
刘大庆弯下身,替他把散出来的纸捡起一张。
那张纸上有汗印。
刘大庆把纸递给他。
“清楚。所以我才亲自来看看你。”
老陈双手接过,嘴唇动了动。
“谢谢场长惦记。”
刘大庆转身离开。
小马跟在后头,走出一段才低声问:“场长,老陈是不是有事?”
刘大庆没有回头。
“太殷勤。”
小马不懂。
“殷勤也不对?”
“他以前见我,先看赵德全在不在。今天见我,话比赵德全还多。”
刘大庆脚步停在场部台阶前。
“心里藏了东西的人,最怕屋里太静。他会自己往外倒话。”
小马背后发凉。
“那要抓他?”
刘大庆推门进办公室。
“不抓。”
他把帽子挂在墙上,走到桌前。
“抓了就断线。盯住他。他见谁,说啥,几点睡觉,夜里上几回茅房,都给我记下来。”
小马应下。
“还有苏阮呢?”
刘大庆坐回椅子上,手指敲了敲桌面。
“卫生室那边别动得太急。她现在是农场的好大夫,动她,妇女那边先闹。”
小马犹豫。
“那贺家……”
“贺家的人咬手。”
刘大庆把抽屉拉开一半。
“先从老陈身上看。老陈要是漏了,苏阮那边也干净不了。”
抽屉里放着一本黑皮小册子。
封皮磨得发亮,边角包着旧布。
刘大庆伸手摸了摸,翻开几页,里面写着日期,名字,数额,还有几个只写半边的称呼。
朱字旁边,空着一行。
他盯着那一页看了许久,最后把小册子合上。
“该换个地方了。”
小马没听清。
“场长,您说啥?”
刘大庆把抽屉推回去,锁头咔哒一声扣住。
“我说,今晚别睡。老陈那双腿往哪儿走,你就跟到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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