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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苏阮刚把林组长的提议说完,贺霆就开了口。
土坯院正房里,煤油灯放在桌角,火苗被门缝里的风吹得偏了偏。
贺烈原本蹲在门槛边剥干馍,听见这两个字,立刻把馍往桌上一拍。
“我也觉得不行。啥示范点,啥成果上报,说白了就是把大嫂摆到人前头。今天来个林组长,明天来个啥组长,谁都能盯着她看,我不答应。”
贺锋坐在灶边,手里转着一根洗干净的葱。
“你不答应有用吗?人家又没问你。”
贺烈瞪他。
“老三,你胳膊肘往哪边拐?”
“往大嫂那边。”贺锋把葱丢进碗里,笑得懒散,“大哥要拦,大嫂就不去了?你拦得住林组长,拦得住赵干事第二个,第三个?”
贺霆的目光扫过去。
贺锋抬手作投降状。
“我说实话,别拿刀疤吓我。吓坏我,晚上没人做饭。”
贺野坐在苏阮脚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捧着一只破搪瓷碗。
他没听懂所有话,只抓住了几个字。
“大嫂要走吗?”
苏阮蹲下来,看着他。
“不走。就算答应,也是留在农场做卫生室。”
贺野这才松了点劲,碗沿被他捏得咯吱响。
“那可以。大嫂在,我种地。”
贺烈急了。
“老五,你懂啥?留下也能被人管着。以后大嫂想去哪儿,得写条子,得盖章,还得看别人脸色。”
贺野抬头,认真道:“那我去盖章。”
贺锋笑出声。
“你去盖章?你把人桌子按塌,人家章都找不着。”
贺野有点委屈。
“我轻点。”
苏阮被他逗得心口那点沉重散了些。
贺砚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桌边,把林组长给的几页纸翻来覆去看。
煤油灯下,他镜片后的目光落在补录,备案,岗位几个字上,停了许久。
贺霆看向他。
“你也觉得该答应?”
贺砚把纸放下。
“不是该不该,是我们已经没多少选择。”
贺烈皱眉。
“二哥,你咋也这么说?咱们真要进笼子?”
贺砚抬手揉了揉鼻梁。
“我们早就进了。进农场那天起,就在别人的账本里。只是以前那账本是假的,随时能撕。现在林组长给的是正规账本,难看点,沉点,可它能挡刀。”
贺霆沉声道:“被盯上了,就更难退。”
“退到哪儿?”贺砚反问,“无人区?继续抢水,躲狼,夜里抱着枪睡?大哥,我们能吃苦,可她呢?”
屋里安静下来。
苏阮心口被这句话扎了一下。
贺霆的目光落到她身上,半晌没挪。
贺砚继续说:“赵干事还没倒干净,管理处还有墙头草。省里来人看中了盐碱地,也看中了卫生室。我们不接,别人照样会把成果拿走,到时候身份问题还悬着,功劳没了,麻烦还在。”
贺锋点头。
“二哥这话难听,可真。”
贺烈抓起桌上的干馍,又放下,烦得不行。
“那就这么让人套住?我不舒坦。”
苏阮站起身,走到桌边。
她没有急着说决定,而是给每个人倒了半碗热水。
水不多,碗也旧,可这一圈倒下来,屋里的火气被压下去不少。
贺霆看着她。
“阮阮,你怎么想?”
这声阮阮喊得低,屋里几个人全听见了。
贺烈立刻不乐意。
“大哥,你叫得倒顺口。”
贺锋添油。
“你也叫,没人堵你嘴。”
贺烈梗着脖子,耳根却红了。
“我才不跟他学。”
贺野小声问:“大嫂,我能叫吗?”
苏阮差点被水呛着。
贺砚终于忍不住笑了声。
“谈正事。”
苏阮把碗放下,掌心贴着粗糙的桌面。
“我想答应。”
贺霆的脸色沉了下去。
她赶在他开口前继续说:“但不是林组长说什么,我就接什么。我要加条件。”
贺砚抬眼。
“什么条件?”
“六个人的档案一起办,缺一个都不行。贺霆,贺砚,贺锋,贺烈,贺野,还有我。谁也不能被单独拎出去,谁也不能拿其中一个人的身份卡别人的脖子。”
贺野抬头看她,眼里亮了。
贺烈怔住。
贺锋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些。
贺砚手指在纸边停住。
贺霆看着她,眸色沉得厉害。
苏阮一字一句道:“如果他们只想要盐碱地成果,只想要卫生室,那就让他们知道,这些不是我一个人撑起来的。没有你们,我早死在戈壁上了。要让我站到台面上,可以。你们必须跟我一起有名有姓。”
贺烈喉咙动了动,没骂人,也没嚷。
他别过脸,抓起那块干馍塞进嘴里,咬得很用力。
贺锋站起身,走到苏阮身边,伸手拿走她面前那只烫手的碗。
“大嫂,你这样说,我可真舍不得让你去跟那姓林的谈了。万一他也舍不得放人,我会吃醋。”
贺霆冷冷扫他。
“滚远点。”
贺锋笑着退开。
“行,大哥吃最大的醋,我让让。”
贺野放下碗,往苏阮身边挪。
“大嫂,我也要档案。档案上写我种地,写我跟大嫂一起。”
贺砚纠正他。
“档案上不能这么写。”
贺野皱眉。
“那写啥?”
贺砚想了想。
“写你是农场农业生产技术协作员。”
贺野念不顺,舌头打了结。
“农,农啥员?”
贺烈终于笑骂。
“写你是管苗的,行了吧。”
屋里的气氛松了点。
可贺霆一直没笑。
他站在桌边,身上的压迫感没有收。
“阮阮,被官方盯着,不是闹着玩。你以后每一步都要小心,药从哪儿来,法子跟谁学,哪句话能说,哪句话不能说,都得掂量。”
苏阮看着他。
“我知道。”
“你不知道。”贺霆语气重了些,“你只知道现在能换档案。可等他们真要把你调走,真要让你去省里开会,真要有人借着学习的名义靠近你,你怎么办?”
贺烈立刻接话。
“我打断他腿。”
贺砚皱眉。
“你闭嘴,别把谈判说成案底。”
贺锋慢悠悠道:“调走这事可以写进条件,示范点设在红旗农场,未经本人同意不得调离。虽然未必全管用,但纸上有,总比嘴上喊强。”
苏阮点头。
“还有医疗物资,要走正规拨付,不能光让我空手搭架子。盐碱地方案也要写明,贺野和周凯共同参与,不能最后只剩省里的名字。”
贺砚眼里多了赞许。
“这就对了。既然进笼子,就要把笼门钥匙摸到手。”
贺霆看着苏阮良久。
屋外的风掀起门帘,灶膛里木柴响了一下。
苏阮没有躲他的目光。
她怕,可她更知道,躲不能活一辈子。
贺霆终于转身,从墙边拿起自己的外套。
贺烈一愣。
“大哥,你干啥去?”
贺霆把外套搭在臂弯,推开门。
“行,我去找林组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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