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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的风刮得邪乎,我驾驶着那辆开了八年的解放J6,拉着二十吨的圆木,沿着209国道往南赶。车灯的光柱劈开浓稠的黑暗,照见前方路面上被风卷起的枯叶,像一群惊慌失措的灰色麻雀。副驾驶座上堆着半包没抽完的红塔山,保温杯里的浓茶已经凉透了,只剩下厚厚一层茶垢贴着杯壁。导航显示前方三十公里处有个服务区。我摸出最后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只是干咬着过滤嘴。这趟货从黑龙江拉到广西,全程三千多公里,我一个人开了两天两夜,眼皮子底下青黑一片,像是被人用墨汁画了两道。右脚的脚踝开始隐隐作痛,这是老毛病了,坐骨神经痛,每次长途都会犯。
“撑着点,老郑。”我对着后视镜里那张浮肿的脸说,“到了地方就能歇了。”
后视镜里映着后座上的东西——一把用红布缠着的桃木剑,穗子上系着五帝钱。那是出发前我媳妇硬塞进驾驶室的,她在城隍庙花了二百八请的。我没告诉她,那庙里的道士上个月因为招摇撞骗被派出所抓了。
前头的路忽然起了雾。这雾来得古怪,白茫茫一片从路两边的林子里涌出来,贴着地面翻滚,像是无数条蛇在路面游动。我摁了摁喇叭,低沉的汽笛声在空旷的夜路上传出很远,然后被风撕碎,散得无影无踪。车速降到四十,车灯在雾里只能照出十来米远,那团白光软塌塌的,像是泡了水的棉花。
大概开了二十分钟,雾气忽然淡了。路右边出现一个岔道,土路,但压得挺平实,路口立着个歪歪扭扭的牌子,白底红字,写着“平安驿”三个字,底下是“加油住宿修车吃饭”八个隶书小字。牌子上的油漆有些剥落了,像是刷上去好些年的东西。我眯眼看了看导航,上面根本没显示这个岔道。但油箱指针已经接近红线了,最近的服务区还有二十公里,这点油怕是撑不到。
我打了右转灯,方向盘一拐,车子轧上了土路。车轮下的触感变得不一样了,像是压在一层厚厚的灰烬上,软绵绵的,没有石子路该有的那种颠簸。路两旁是黑黢黢的树影,看不清是什么品种,树干扭曲得厉害,像是挣扎的人形。风穿过树梢的声音呜呜咽咽的,听着像有人在哭。
开了不到两里地,前面果然亮起了灯。一个挺大的院子,院墙是用红砖砌的,墙头上拉着铁丝网,铁丝网上挂着些破布条子,在风里飘来荡去。院子当中立着两根铁杆,顶上悬着两盏白炽灯泡,光晕黄得发褐,照得地面一片惨淡。三间平房靠北边一溜排开,屋檐下挂着块褪了色的蓝布帘子,上头用白漆写着“平安驿”三个大字,笔画粗笨,像小孩子描的。
我把车停在院子里,熄了火。周围静得吓人,连风声都停了,好像这院子有堵无形的墙,把外头的动静都挡在外面。一只黄狗趴在东边墙根底下,见了我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尾巴尖儿极其缓慢地扫了一下地面,有气无力的。
西边那间平房的门开了,走出来一个老头儿。他穿着件蓝布工作服,袖口磨得发白,戴着一顶同样颜色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眉眼。走路的姿势有点怪,两条腿僵直着往前挪,像是在冰面上滑行。
“加油?”他问。嗓音沙哑干涩,像砂纸擦过铁皮。
“加满。”我说着跳下车,从兜里摸出烟盒,“师傅,给加满。柴油,零号的。”
老头儿没接我递过去的烟,只是盯着我的车看了几秒。确切地说,是盯着车斗里那堆圆木看,目光从上到下,像是清点什么东西。然后他转过身,从加油机旁边拎起油枪。那加油机是老式的,铁壳子上锈迹斑斑,玻璃罩子里的数字跳动着暗红色的光。
“你这车拉得不少。”老头儿把油枪插进油箱口,声音闷闷的,“从哪来?”
“吉林。”我靠在车头上,把那根干咬了一路的烟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往广西送木头。”
“吉林啊。”老头儿重复了一遍,油枪开始嗡嗡作响,数字飞快地跳动起来,“那远了。跑这么远的路,不怕遇上啥?”
“能遇上啥?”我吐了口烟圈,“这年头,除了交警查超载,啥都不怕。”
老头儿没接话。油枪的动静有点不对劲,正常的加油机会有那种规律的咔嗒声,但这台机器发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带着回音,嗡嗡嗡嗡的,听着让人心里发毛。我低头看了看油管,黑色的橡胶管子上积着厚厚一层灰,有些地方龟裂了,露出里面灰白的编织层。油管微微鼓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往外拱。
“好了。”老头儿拔出油枪,油嘴往旁边的铁桶上一磕,发出当的一声脆响。我看了眼加油机上的数字,六百三十七块。奇怪的是,数字跳动的速度比我预想的慢得多,按道理加满我这车油少说也得七八百,何况油箱之前几乎见底了。
“六百三十七。”老头儿报了个数,“现金。”
我掏钱包的手顿了顿。这一路上跑过多少服务区,少说也有几十个,从没遇到过只收现金的。但我也没多想,山里的小站,可能没装移动支付。我数了七张红票子递过去,老头儿接了,也不找零,转身就往屋里走。
“师傅,找钱。”我在后面喊。
老头儿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三块,算了。”
我把剩下的三张票子塞回钱包,正想回车上,余光忽然瞥见加油机的玻璃罩子上映出什么东西——那里面除了跳动的数字,还有一张脸。一张惨白的脸,眼睛是两个黑洞,鼻子像被人捏扁了,嘴巴咧着,露出黑黢黢的牙床。那脸就贴在加油机内部,隔着玻璃瞪着我。
我猛地转头看向加油机。玻璃罩子里面干干净净,只有暗红色的数字还在有节奏地跳动,六百三十七。
错觉。我揉了揉眼睛,肯定是太累了,出现幻觉了。但后脖颈子上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凉飕飕的风从领口灌进去,我打了个哆嗦。
“师傅!”西边屋里传来老头儿的声音,“进来喝口热水吧,看你冻的。”
我犹豫了一下。夜里确实冷,刚才站在外头那会儿,关节都冻得发僵。再说开了这么久车,也想歇歇脚。我弯腰从驾驶座底下摸出那把桃木剑揣在怀里,又把五帝钱攥在手心,这才朝西屋走去。
推开门,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扑面而来。不是汽油味,也不是饭菜香,更像是——烧纸钱的味道,混着潮湿的泥土气。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四条长凳,靠墙是个老式柜台,台上放着个搪瓷茶盘,里头扣着几个白瓷杯子。柜台后面挂着个挂钟,钟摆左右晃着,但指针一动不动,停在十点四十七分。
老头儿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放着一个搪瓷缸子,冒着热气。他见我进来,伸手往对面的长凳上一指,“坐。”
我在长凳上坐下,屁股底下冰凉,像是坐着一块冰。桌子对面是另一条长凳,空着。但我总觉得那凳子上坐着个人,空气有微微的扭曲,像大夏天柏油路上的热气蒸腾。我扭头去看,什么也没有。
“喝水。”老头儿从柜台上拿了个杯子推过来,里面是淡黄色的液体,飘着几片黑乎乎的茶叶。
我没喝。借着电灯泡昏黄的光,我打量着这间屋子。墙壁用白灰刷过,但灰皮已经大片大片地剥落了,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砖缝里塞着些黄纸,上头画着些扭曲的符号,看着像符咒。墙角堆着几个铁皮油桶,桶身上用红漆写着“福”字,但那字写得歪歪扭扭,笔画之间渗着暗褐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
“师傅这站开了多久了?”我有一搭没一搭地问。
老头儿低头摆弄着搪瓷缸子,帽檐把脸遮了大半,我只看见他的下巴,皮肤松弛得厉害,像融化的蜡烛。“记不清了。”他说,“年头久了,都不记得了。”
“就你一个人?没请个帮手?”
“本来有个小子的。”老头儿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去年夜里,出去给人加油,再没回来。”
屋里的灯泡闪了一下,发出嘶嘶的电流声。柜台上的挂钟忽然当啷响了一声,指针跳动了一下,从十点四十七跳到了十点四十八。但秒针还是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
“那条路上啊。”老头儿抬起头来,我这才看清他的脸。那张脸上皱纹密得像蛛网,皮肤是灰白色的,眼窝深陷,两个眼珠子浑浊发黄,像是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最吓人的是他的嘴角,微微上翘着,勾出一个怪异的笑容,那笑容像是刻在脸上的,怎么也收不回去。
“那条路上,晚上常有纸车经过。”老头儿说。
“纸车?”我心里咯噔一下。
“纸糊的车。”老头儿端起搪瓷缸子嘬了一口,发出嘶溜嘶溜的声响,“白纸扎的,轿子车、大卡车、小轿车,啥样的都有。半夜从北边来,闪着灯,喇叭嘀嘀响,到了我这院里停下来,开车的是个纸人,白脸红腮帮子,嘴上的红纸抿得齐齐整整。”
“师傅真会开玩笑。”我干笑了一声,后背的汗却把衬衣浸透了。
老头儿放下缸子,浑浊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我。“你来的那条路,看见雾了吧?”
我点点头。
“那雾底下有东西。”老头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去年那个小子,就是看见雾里有只手,伸出去想摸,结果——整个人被拽进雾里去了。天亮了我去找,路边只剩下一双鞋,鞋面上还带着他的脚,脚脖子齐齐断了,断口平得像刀切的。”
屋里的温度像是骤然降了几度。我下意识地往怀里摸了摸,桃木剑还在,五帝钱攥在手心硌得生疼。柜台上的挂钟忽然滴答了一声,秒针跳了一格。紧接着又是滴答一声,又跳了一格。钟摆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里面。
“你这车,路上没觉得不对劲?”老头儿问。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从进岔道开始,车轮压路面那种软绵绵的感觉,加油时油管奇怪的搏动,还有刚才在加油机玻璃上看见的脸……不对劲,全都不对劲。但我开长途太累了,脑子混沌得很,很多事情当时没细想。
“车灯好像……”我说,“车灯照出去,光有点散。”
老头儿点点头。“纸车的光,也是散的。”
我腾地站了起来。长凳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我退后两步,攥着五帝钱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师傅,我不歇了,还得赶路。”
老头儿没拦我,只是慢悠悠地站起来,走到柜台旁边,推开了一扇小门。门后头是个黑洞洞的房间,一股更浓的烧纸味涌出来。他伸手进去摸了几下,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那是一张纸片,剪成人的形状,巴掌大小,用墨笔画着脸——细长的眉毛,圆睁的杏眼,嘴唇上涂着一抹朱红。那眉眼,跟我刚才在加油机玻璃上看见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路上要是再看见雾,”老头儿说,“把这纸人烧了,扔到雾里去。记住,烧的时候别回头看。”
我接过纸人,指尖碰到那纸面的一瞬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纸人冰凉,冷得不正常,像刚从冰窖里取出来。我把它揣进上衣内袋里,紧贴着胸口。但就算隔着衬衣,那股寒意还是渗了进去,像一条冰凉的虫子爬过皮肤。
“多少钱?”我问。
老头儿摆摆手。“不要钱。出去吧,把车开走。”
我拉开门,夜风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院子里那两盏灯泡还在亮着,但光线比刚才更暗了,黄褐色的光晕笼罩着不大的院子,地面上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东墙根底下那只黄狗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了,正对着我的车呜呜地叫,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是含着满嘴的沙子。
我快步走向驾驶室,拉开车门的时候余光瞥见后视镜。镜子里映着西屋的门,老头儿站在门槛后面,佝偻着身子,举着那只搪瓷缸子对我晃了晃。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距离太远听不清。我只看见他的口型,一遍一遍地重复着——
“别回头。”
我钻进驾驶室,砰地关上车门。引擎第一次没打着,第二次才轰隆隆地运转起来,那声音听着也有些不对,低沉的轰鸣里夹杂着细微的嘶嘶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排气管里喘气。我挂上倒挡,车轮在土路上碾出两道辙印,倒出院子大门,上了岔道。
后视镜里,平安驿那两盏黄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风又刮起来了,呜呜地穿过路两旁的树梢,那些扭曲的树干在风里摇晃着,像是在拼命挣扎。我没敢看路两边,只盯着前方那团被车灯照亮的黑暗。
开了大概十分钟,雾又来了。这一次比刚才更浓,白花花一片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车灯的光柱伸进去就被吞没了,像是照进了一堵白墙上。我打开远光灯,没用;打开雾灯,也没用;摁喇叭,汽笛声闷闷地扑出去,连回声都没有。
车速降到二十。我在浓雾里摸索着前进,方向盘握得死紧,指关节都捏白了。忽然间,前头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动。我眯起眼仔细看,雾里影影绰绰的,像是几团白色的影子在缓慢移动。
近了。
那是一队车。纸糊的车。最前面是一辆黑色轿车的形状,纸糊的车身上画着门窗的线条,车窗位置糊着半透明的白纸,里面隐隐约约坐着个纸人,白脸,红嘴,黑纸剪的眼睛直勾勾地望向正前方。后面跟着一辆货车,跟我开的那辆解放一样,车斗里堆着纸糊的圆木,木头截面上用红笔点了圈,模仿年轮。再后面是小轿车、面包车,排成歪歪扭扭的一列,无声无息地在雾里行驶。
它们朝我迎面开来。不,不是迎面——它们行驶在路的那一半,我这边的车道上空荡荡的。但那些纸车上没有灯,没有喇叭声,只是安静地、缓慢地与我交错而过。最近的一辆纸卡车从我旁边过去的时候,我清楚地看见了驾驶室里的纸人司机,它甚至还扭头看了我一眼,那张画出来的嘴咧着,露出一个僵硬的笑。
我的手开始发抖。右脚不由自主地踩下油门,车速骤然提起来。我不管不顾地往前冲,只想快些离开这条见鬼的土路。但雾越来越浓,浓到车头前面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白花花一片。我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路不见了。
车轮下的触感变了,不再是土路的微微颠簸,而是平坦的、光滑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压平了的表面。我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向前滑出几米,停住了。我推开车门跳下去,低头一看——
脚下是一条纸糊的路。白色的厚纸铺在地上,纸上用黑笔画着车道线,用黄笔涂着路肩。我的车轮压在上面,留下了两道深深的印痕,纸面破裂的地方露出下面的东西——
那是泥土。黑色的、潮湿的泥土,泛着一股腥味。
我抬起头。四周全是雾,浓得化不开。车灯的光在这片白色混沌里只勉强照出几米远,光柱边缘模糊不清,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着。我茫然四顾,忽然看见雾里有东西在接近,那是一个佝偻的人形,穿着蓝布工作服,戴着压低的帽子。
“师傅?”我喊了一声。
那人没应声。他慢慢走近了,我看见他的脸——灰白的皮肤,深陷的眼窝,微微上翘的嘴角。是平安驿那个老头儿。但他的脸上多了些东西:鬓角的位置,皮肤起了细密的皱褶,像是纸被揉过了又展开。他的袖口破了一块,露出里面的东西——不是胳膊,是竹篾编的骨架,白纸糊的外皮翻卷着,簌簌作响。
“你……”我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车门上。
老头儿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我。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那种砂纸擦铁皮的声音:“把你的纸人给我。”
我伸手去摸内袋。纸人还在,但已经不是冰凉的触感了,它正在发热,烫得隔着衬衣都能感觉到。我把它掏出来,那张巴掌大的纸片在掌心微微颤动,墨画的眉眼似乎在动,细长的眉毛皱起来,杏眼圆睁,嘴唇上的朱红鲜艳欲滴。
老头儿伸出那只露出竹篾的手。“给我。”
我攥紧了纸人。五帝钱在另一只手里硌得生疼,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给我五帝钱的假道士说过一句话:“真遇上事,钱比什么都管用。”我当时只当是句推销的玩笑话。
我从兜里摸出打火机。那一瞬间,四周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雾里的那些纸车不知什么时候都停了,齐刷刷地转头对着我,那些画在纸面上的眼睛——黑笔描的、墨汁点的、红纸剪的——全都盯着我。老头儿身后的雾里,影影绰绰又浮现出几个人形,穿着各色的纸衣裳,脸上画着统一的僵硬笑容。
我打着了火。火苗在风中摇摇欲坠,我把纸人凑上去,那纸片沾火就着,腾起一团幽蓝色的火苗。纸人在我掌心蜷曲、收缩、化为灰烬,墨画的眉眼在火焰中最后扭曲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容消失了,变成了一张惊恐的、求救的嘴。
“别看。”老头儿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尖细凄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别看那火!”
但我已经来不及了。火焰在掌心燃尽的瞬间,我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灰烬中有什么东西在闪光——是一小块碎片,白瓷一样的质地,上面残留着朱红的痕迹。那是一小块嘴唇,纸人的嘴唇。
然后雾散了。
我的车停在一条荒废的土路上,前方是209国道,来时的方向。路两边的树是正常的杨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着。东方的天际泛起一线灰白,天快亮了。
我低头看手心。灰烬还在,但其中那小块瓷片不见了。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烫痕,形状像一张微笑的嘴。
我发动引擎,把车开上了国道。后视镜里,那条土路的入口越来越远,岔道口的牌子歪斜着,“平安驿”三个字在晨光里泛着暗红。
但我知道,那个牌子的背面,一定还写着另外三个字,我昨晚没来得及看见的三个字:
太平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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