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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紧了。裹着关外的沙砾打在城垛上,沙沙响。
赵风扶着豁口的女墙站定,肩甲上凝了层薄霜。昨夜一场死战,西城墙面塌了半丈,夯土混着血冻成暗褐色,踩上去硬得硌脚。
戍卒们抱着矛靠在墙根打盹,脸上沾着血污。有人手背上冻裂的口子翻着红肉,指节蜷着,还攥着半块啃了一半的粗粮饼。
他没叫醒人。
顺着墙根慢慢走,指尖划过城砖上的箭痕,深浅不一。卢龙塞这道防线守了三年,鲜卑来了七次,每一次都啃下几块砖去。这一回伤了元气,短时间内补不上。
正午的日头爬得高了些,化了墙头上的霜,墙根淌下一滩滩混着泥的水。
秦宁抱着账册从粮营出来,鼻尖冻得通红。
粮,撑不过三日。
她指尖按在账册的墨痕上,纸边被风卷得发皱。昨夜清点了三次,仓里的存粮掺着糠皮,满打满算也就两千多石,塞里连伤兵带流民快三千口,省着吃也顶不到援军来。
抬眼望见墙头上的身影,她脚步顿了顿,把账册往怀里又拢了拢,快步走了上去。
“粮不够。”她站在赵风身侧,声音压得低,“省着发,最多三日。”
赵风收回目光,指节叩了叩女墙。“先紧着伤兵和守城的卒子,流民一日两顿,稀粥顶一顶。”
秦宁点头,笔尖在账册边划了道浅痕。她下意识想把怀里揣的热炊饼递过去,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只低声道:“我去安排。”
说完转身便走,发梢扫过肩头,没敢回头。
风卷着她身上的皂角味掠过去,赵风没留意,视线还落在关外的山道上。
未时议事,帐子里挤了十来个屯长。
檐角的风旗猎猎响,卷着城头的铁锈味飘进帐来,有人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议事声顿了顿,又接了下去。
郭嘉坐在上首,裹着件厚毡袄,面前摆着碗热汤。他昨夜熬到后半夜,眼下泛着青,咳得肩头轻轻发颤,却还是把斥候探来的消息一条条理得清楚。
“鲜卑退了三十里扎营,没走远。”他指尖点在羊皮地图上,指节泛着白,“秋冬草枯,他们必定还要来。这一回只是试探,下回来的只会更多。”
帐子里静了静。
有人闷声道:“就这点人手这点粮,守得住?”
“守不住也得守。”赵风坐在侧首,长枪立在身侧,枪尖的血痕擦了半净,“卢龙塞破了,后面的郡县全得遭殃。”
他扫了一眼帐内众人,声音沉:“西城豁口今日先拿夯土和原木补上,能挡一阵是一阵。斥候分三班,十二个时辰盯着关外动静。”
有人又问援军,郭嘉摇了摇头。“州府的兵一时半会儿到不了,得靠我们自己撑。”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我已传信给边郡的民团,有个叫柳三娘的屯长,带了一队女卒守着边县,刀法不错,还懂草药。若能请过来帮衬伤营,能省不少力。”
指尖在“柳三娘”三个字上顿了顿,墨痕洇开一小点,他没再多说,只把纸条递了下去。
没人多问。边郡的军户女子,能顶半边天,这事儿谁都知道。
议到日落才散。
帐子里的人走得干净,郭嘉扶着案几起身,一阵头晕,又坐了回去。案边摆着半壶劣酒,他看了两眼,指节摩挲着粗陶碗沿,凉意在掌心漫开,默默把碗往桌边推了半寸。
罢了。
命要紧。
入夜,寒气又重了几分。
赵云披了甲,带一队斥候出关巡哨。铁甲浸了夜露,冰得肩伤猛地一缩,他眉头都没皱,翻身上马,缰绳一勒,悄没声息摸出了关。
赵风站在城头,望着远处的山林没入夜色里。风卷着哨声过去,四下里只有戍卒巡夜的脚步声,还有伤营里隐约传来的痛哼。
帐子里混着脓血与草药的腥苦味,飘得远,熏得人太阳穴突突跳。
他知道,这只是开头。
鲜卑的铁骑,秋冬的大雪,仓里见底的粮,还有藏在暗处的内鬼,一桩桩都压过来。
城头上的火把晃了晃,映着他下颌的旧疤,明暗不定。
他抬手按了按肩上的旧伤,一阵阵往骨头缝里钻。
没事。
守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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