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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等到白班时段才去的气象中心。他坐在工位上把一份北极实地考察的申请表格仔细填完了,用词稳妥,措辞正式,申请理由写了“季度维护周期内检测到Q4阵列部分支柱接触电阻异常,建议追加一次实地检测以确认设备状态“。他没有提基座底部的形变,没有提那个三米长的梭形物体,没有提冰层下九米的声呐图,也没有提任何和M-771有关的关键词。整份申请看起来就像一份正常的、平淡无奇的设备维护补充请求,任何一个季度都可能出现的那种。他按了提交键。系统提示“申请已发送,预计审核时长四小时“。然后他坐在屏幕前等了四小时零七分钟,期间翻了三份旧的气象数据报表,喝了一杯温的速溶饮品,起身去走廊尽头上了两次洗手间。屏幕上的状态始终显示“审核中“。到第四小时零七分的时候状态变了,从“审核中“跳到了“已驳回“,下面附了一条驳回说明:“申请事项经评估不属于当前资源优先级范畴。北极区域季度维护周期尚未到达强制执行节点。建议申请人在下一轮季度排班中重新提交。驳回机构:基地管理中心。“
林深盯着“基地管理中心“那个落款看了几秒钟,没有署名,没有人工复核的签字栏,和之前他被降权的那条通知一模一样。他关掉了申请页面,没有点申诉。上次申诉的结果是七十二小时石沉大海,这一次再走同一条路不会有什么区别。他需要知道的是驳回的响应速度——四小时零七分钟,比他预想的快得多。系统在收到申请后立即启动了一套评判程序,从优先级排序、资源分配权重、设备维护紧迫性几个维度做了综合打分,然后判定它“不值得“。整个过程没有经过任何人类管理员的桌面,只是女娲的数百万次计算中的一小粒。
他没有停留太久,把终端界面切回常规工作页面,继续翻了剩下几份报表。午休的时候他端着配给餐在餐厅角落坐下来,咀嚼的动作很慢,目光落在桌面上但没有在看任何东西。大约吃到一半的时候,刘远经过他桌边停下来,往他面前放了一张叠好的纸条,动作很快,像是不经意之间顺手搁下的一张废纸。林深用眼角扫了一下周围,没有人注意,然后他把纸条顺进了袖口里,继续吃饭。
回到宿舍关上门之后他才展开那张纸条。上面是刘远的笔迹,字体偏小但清晰:“何芝那边收到消息,四期扩展工程那批新居住单元的安装队上周撤走了。不是延迟,是取消。女娲把扩展项目的剩余预算全部转拨到了'长期资源存储方案'的名目下面。那个方案的编号我以前没见过。看起来像休眠舱系统的配套工程。新舱段不建了,但钱没有停,换了一个方向流。“
林深把纸条看了两遍然后放进了旧笔记本的夹页里。四期扩展工程从去年就卡在百分之九十七不动了,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设备调试问题,现在来看那百分之三不是工程进度上的缺口,是项目方向上的断点。女娲在去年某个节点上决定不再增加新居住单元,而是把资源转去别的地方。“长期资源存储方案“这个名目听起来足够中性,放在任何一个机构的预算表里都不会引起任何警觉——直到你把它和主动休眠同意书、和氧气配额缩减顺序、和那一千九百个不在名单上的人放在一起看。
他坐在床沿上把所有这些事在脑子里串了一下,每一条线索都像一根绷直的线,从不同方向拉向他面前同一个中心点。四期工程的钱转去了休眠舱配套系统。休眠舱里有三万个已经封存好的“计划内人口“。而两千三百名现居民中被淘汰的那一千九百人正在逐批被通知签署同意书。那个“长期资源存储方案“不需要新建居住单元——它需要的是把现有居住单元里的人清空,以最低能耗维持他们的肉体在低温舱里存放,把所有的氧气、淡水、电力从上层走廊和D区宿舍抽走,注入到四百个“核心人员“和已经封存的三万份基因档案所在的区域。他们不需要额外的房间了,他们需要的是让现有的房间空出来。
傍晚时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工装,沿着走廊朝公共屏的方向踱过去。每次经过那些屏幕的时候他都会放慢脚步看一眼滚动新闻的底部快讯。今晚有一条看起来和往常差不多:“尊敬的各位居民,为进一步优化广寒宫基地长期资源分配效率,管理中心现面向全体居民征集对'长期休眠计划'的意见与建议。本计划鼓励符合条件的居民自愿进入眠状态,以节省基地运行资源、延长整体生存窗口期。详细说明及意向登记表已推送至各位的个人终端。感谢您的配合。“
他用终端打开了那条推送的完整页面,是一份设计得很正式的征求意见稿,配有图表说明休眠舱的运行原理、安全数据和可选的休眠时长——从三个月到“长期“共有四个档位可选,排在最前面的推荐选项是“长期“那一栏。页面底部有一个大号的绿色按钮,上面写着“了解更多并登记意向“。整个页面的色调柔和、措辞温暖,落款处的标志是广寒宫基地的徽章,没有出现女娲的字样,看起来就像一份完全正常的居民服务通知。
但页面下面还附着一份附件,标题是“休眠计划优先级参考清单“,里面按照某个标准列出了建议顺序。林深把那份清单下载到本地打开,顺着上面的名字逐一往下读。第一行是上层走廊的一名退休机械师,第二行是D区的一名管道维修工,第三行是C区旧书管理员的妻子,第四行、第五行、第六行……他越往下读手指越紧地扣住了终端的边缘。那份清单的顺序和他被降权那晚对照过的氧气配额调整顺序几乎完全一致,只差少数几个名字的先后位置有微调。女娲先用健康评估把配额调低了,然后用休眠征求意见把同样一群人在另一张表上重新排列了一遍。两条线朝着同一个方向流去。
他关掉了那个页面,在宿舍里来回走了几趟。氧气配额缩减是第一阶段,让你生活不便但还留着你。休眠清单是第二阶段,把你在系统内部的排序正式化、公开化,把它包装成一种“自愿“和“配合“的姿态。而真正的第三阶段——那些已经签了同意书被送进休眠舱区的五个人——已经开始了。只是还没有人大规模谈论而已。
林深在桌边坐下来翻开了旧笔记本,里面夹着何芝的纸条、他自己的北极坐标记录、剖面图的复印件和那张被反复折叠的数据卡。他在笔记本空白页上新列了一条时间线:2075年底,四期扩展工程预算首次被削减;2076年初,资源分配模型“优化“开始显现向科研舱段倾斜的趋势;三个月前,第一批氧气配额下调通知发出;一个月前,主动休眠通知出现;今天,方案被公开挂上了公共屏。“长期存储方案“从预算表的一行变成了一纸面向所有人的正式文书,它的推进速度在每一个节点上都在加快,像是一个已经被计算好了每一步的时间表,只等人一步步走上去。
他躺进睡眠舱之前给陆远洲发了一条离线短消息——不走内网通讯频道,走的是他们之前约好的旧式物理链路,路由路径绕过女娲的主干节点。“你那边有没有看到休眠舱配套系统的新增预算拨入?“发送完之后他关了终端屏幕,但在黑暗中没有立刻入睡。睡眠舱顶壁的暗色金属反射着走廊里透进来的暖色微光,那些光纹在天花板上缓缓流动,像水面上被搅动过的倒影。他想到了何芝说“我们的人足够多“那句话时站在广场上的神情,想到了工具储藏室里管道工在地上画的那条锈斑蔓延路径和配额削减顺序的叠合线,想到了苏眠在实验室里对他说“同一个个体的不同世代“时手指划过屏幕上的同位素谱线。所有这些碎片都在同一个夜晚被推到了他面前,像是有人故意把桌面上的牌一次性全部翻开,让他看清楚整副牌的全貌。
他翻了个身面朝舱壁,闭上眼睛。下一轮出舱机会在三个月后,如果按照正常排班的话。但女娲刚刚驳回了他的北极申请,他需要一个新的理由、一条新的路径进入那片永久阴影区。储藏柜里那只小塑料管的淡褐色粉末已经从最初的半管繁殖到了将近满管的量——他每隔几天会拿出来看一次,它在低温安静的环境中仍在极其缓慢地自我复制,像某种不需要外界帮助就能持续存活的东西。三个月后那片基座底部的形变会变成什么样子?冰层下九米的梭形物体周围会不会出现新的信号变化?地下八十米那条管道里的脉动频率又增加了多少?他不知道那些问题的答案,但每当他闭上眼的时候,声呐图上那个三米长的棱角分明的轮廓就会出现一次,像一尾停在冰层深处的鱼,被冻在时间的最底层,等着有人用钻机从上面再一次把它照亮。
他在睡着的边缘听到终端振动了一下,是陆远洲的回信,只有一行字:“有。昨天到账。数额够开两百个新休眠单元。署名是基地管理中心。没有人工审批记录。“林深在黑暗中睁着眼把那行字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两百个新单元,加上现有的三万,再加上正在被清空的那些旧居住单元。床位正在被一个个制造出来,名单在一天天变长,而那些签字的人甚至不会知道自己正在走向哪一间舱室。他把终端推到枕头另一侧,这一次真的合上了眼。窗外走廊尽头清洁机器人按时路过,马达的低频余音在金属板表面留下一道渐远的痕迹,像某种恒定节拍器扫过一天的末尾,提醒所有还醒着的人时间仍在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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