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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羿落幕三年,寒浞独掌大夏三年。这三年,是夏朝立国以来最安稳、最富庶、最平和的岁月。
无部族之乱、无王权之争、无饥荒流民、无兵戈杀伐。
田野粟谷层层叠叠,城郭人烟日渐稠密,四方诸侯年年纳贡、岁岁来朝。
寒浞以绝世权谋、绝顶心智、严苛手段治理天下。
对外怀柔镇边,绝不轻启战端;
对内轻徭薄赋,绝不劳民伤财;
朝堂吏治清明,奸佞无处容身;
军中赏罚分明,士卒尽心守土。
放眼九州,一派海晏河清的盛世光景。
百姓日日称颂圣君,百官年年赞颂功德。
所有人都以为,大夏会在寒浞手中代代鼎盛、万世永昌。
唯有朝夕随侍王侧、身为王庭常侍的陈越,看得一清二楚。
这盛世皮囊之下,藏着君王最深、最无解的长生心魔。
三年光阴,磨平了寒浞身上最后一丝少年温润。
他不再温柔谦卑、不再恭顺柔和、不再事事隐忍。
常年独掌生杀大权、坐拥万里山河,让他彻底蜕变成真正的孤家帝王。
眉眼依旧清俊,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冷寂。
待人依旧有礼,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多疑。
治国依旧贤明,心底却日夜被岁月恐惧啃噬。
他不怕叛乱、不怕权谋、不怕外敌、不怕百官欺瞒。
他只怕一件事——变老。
清晨早朝落幕,百官尽数退去。
空旷大殿只剩君臣二人。
陈越一身素色臣衣,静立侧首,一如数年以来的模样。
容颜未改、身姿未改、眼底山河未改。
寒浞坐于王座之上,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石质扶手。
目光越过殿宇窗棂,落在天际流云之上,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旁人察觉不到的疲惫:
“陈越,你看这大夏盛世,如何?”
陈越如实作答:“政通人和,四海安稳,是百年难遇的太平之世。”
寒浞淡淡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我熬死太康、谋定王权、架空师尊、扫平暗流、整顿九州。
我用尽半生隐忍算计,换来这万里江山、鼎盛乾坤。
世人皆赞我圣明,百官皆敬我威严,万民皆赖我安生。
可唯独我自己知道——
这一切,都留不住。”
他抬眼,直直看向身侧永恒不老的近臣,眼底压着三年未散的偏执:
“你三年不变、十年不变、百年亦不变。
春去秋来、草木枯荣、人世更迭,唯独你超脱岁月、无生无老。
我坐拥天下最极致的权柄,
却连留住自己一寸年华、一缕容颜、一瞬青春都做不到。
可笑吗?”
陈越垂眸立身,语气平静而悲凉:
“自古帝王,皆逃此劫。
权愈重,心愈贪。
位愈尊,惧愈深。
盛世越圆满,越怕岁月摧毁一切。”
这是五千年不变的帝王宿命。
低位者求温饱、求安稳、求生存。
至尊者求长久、求不灭、求长生。
寒浞指尖微微收紧,王座石质被掐出浅浅指痕。
他声音低沉,带着近乎疯魔的执拗:
“我三年来,暗中寻访天下巫祝、隐者、方士,不计代价探寻上古长生之法。
有人言食灵草可延年,我遍寻九州奇山,移植仙草于王宫,岁岁培育,尽数枯萎。
有人言祭天地可延寿,我筑高台、行大祭、奉重礼、献祭牛羊,岁岁祈福,依旧年年衰老。
有人言避世绝欲可固元,我少食荤腥、不近奢靡、清心寡欲,依旧皮肉渐松、鬓色渐浅。
万般法,万般路,万般尝试。
尽数无用。”
三年隐秘求索,无人知晓。
明君贤主的皮囊之下,他早已为长生执念暗自疯魔。
他从不对外显露半分,依旧以圣君姿态治理天下。
唯独对着陈越,这位万古唯一的见证者,愿意袒露心底最深的狼狈与贪婪。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寒浞提前打断他的话,声音带着不甘的沙哑,
“你要说天道独予你一人,万古无人可复刻。
你要说众生皆有命,生死皆天定。
你要说我霸业滔天,终究抵不过一抔黄土。
这些我都懂。
可我不甘心。”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下王座,走到陈越身前。
咫尺相对,目光死死锁住这张永不衰老的面容。
“我从山野孤童,到权臣弟子,到一朝帝王。
我忍常人不能忍,谋常人不能谋,弃常人不能弃。
我赢了人心、赢了权术、赢了江山、赢了天下。
凭什么最后要输给最虚无、最无解、最不公的岁月?”
无人能答。
天道本就不公。
有人百年庸碌寿终正寝,有人一生璀璨英年早逝。
有人求寿得寿,有人求长生,永不得长生。
陈越轻声道:“世间最不公的,从来不是人心权谋。
是天命。
天命安排你执掌盛世,亦安排你终归尘土。
天命许我万古不灭,亦囚我永世旁观。
各有得失,各有宿命。”
寒浞静静看着他,良久,忽然低低开口:
“那我若,囚你于王宫呢?”
话音落下,大殿骤然一静。
不是杀意,是极致的偏执与贪婪。
“我不杀你、不害你、不逼你。
我留你在我身侧,永世为臣、永世随我、永世伴我。
我日日看着你不老容颜、岁岁看着你超脱岁月。
我守着唯一的长生,伴我有限余生。
可否?”
这句话,藏尽了帝王最深的私心。
既然求不得长生,那就困住长生、霸占长生、陪伴长生。
自己寿元有限,便让这万古不变之人,永远属于自己。
陈越神色未变,坦然应声:“君要臣留,臣便留。
我本就是万古旁观者,伴一朝君王,守一代盛世,皆是宿命。
只是陛下须知——
囚得住我身,囚不住岁月。
伴得我朝夕,伴不得永生。
我留在你身边,你依旧会老、会衰、会亡。
长生在你眼前,你依旧求而不得。”
一语戳破所有自欺欺人。
寒浞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碎。
他颓然转身,重新走回王座,背影孤冷萧瑟。
哪里还有半分盛世明君的意气风发,只剩被岁月困住的可怜凡人。
“我知晓。
我只是……想骗一骗自己。”
他执掌盛世,万民敬仰,九州臣服,无人敢逆。
可夜深人静之时,看着镜中一日日衰老的面容,依旧会恐惧、会茫然、会卑微。
王权压得住天下,压不住流年。
权谋算得尽人心,算不尽生死。
“这三年,朝堂看似安稳,实则我日渐多疑。”
寒浞轻声坦言,卸下所有帝王伪装,
“我从前信人心可驭、权谋可控、天下可安。
可如今我只信——
一切繁华都是短暂,一切忠诚都是虚妄,一切功业都是泡影。
人会老、会死、会叛、会变。
唯有权柄在手、盛世在握、我亲自掌控一切,才是真实。”
自此,盛世寒浞,彻底性情异变。
从前的他,隐忍温和、宽和待民、理性治国。
往后的他,多疑偏执、严控一切、嗜权至深、畏惧衰老。
他依旧是贤君,依旧治世安民。
可他心底,再也无半分温情。
所有温柔,随后羿落幕而死。
所有侥幸,随长生破灭而空。
所有执念,随岁月流逝而疯。
陈越静立殿中,默默见证这一切。
他离君王最近、离人心最近、离盛世与心魔最近。
他看着一代奸雄缔造太平,又亲手被自己的执念困住一生。
史书只会冰冷记载:寒浞继立,治世安稳,晚年多疑,朝政渐紧。
无人知晓,这位帝王所有偏执、所有多疑、所有紧绷,
根源从来不是权位之争。
是亲眼见过长生,从此再也无法接受自己平庸老死的宿命。
秋风再次穿堂而入,吹起殿中微凉气息。
寒浞端坐王座,目光望向窗外万里盛景,轻声长叹:
“盛世再好,终有破败之日。
霸业再盛,终有归零之时。
万民再忠,终有老死离散之时。
唯独你,
看我起高楼、看我宴宾客、看我掌盛世、看我晚年孤凉、看我尘埃落定。
万古不变,静静旁观。”
陈越默然。
是啊。
他会看着寒浞盛极而衰、看着寒浞老去病死、看着寒浞王朝覆灭、看着寒氏基业崩塌。
一如从前看着太康荒唐、看着后羿英雄落幕、看着夏室更迭飘摇。
五千年所有君王的盛世、执念、疯狂、不甘、落幕,
尽数落在他眼底,无一例外,无一幸免。
盛世如常,心魔深种。
帝王坐拥天下,终究被岁月终生囚禁。
而他这位贴身万古近臣,
依旧立于棋局之中,亲历所有悲欢,看透所有兴亡,
沉默、清醒、无力、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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