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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笔人第二天上午出现在了账房门口。他来的时间比量尺男早——量尺男照惯例从码头区开始量面积,量到据点外围大约需要一刻半钟。执笔人到达账房的时间是在量尺男出门以后约五息——五息的间隔说明他知道量尺男的出门时间,知道的原因可能是盐帮内部排班表上的信息也可能是他自己长期观察得出的规律。
账房在盐帮码头的最东端——一间石砌的小屋,屋面比周围的木屋高出半尺。高出半尺的原因是账房的石基比木屋的石基深一尺——深一尺的石基让账房在潮水上涨时不容易被淹。不容易被淹是账房选址的基本要求——账册不能泡水,泡水以后墨迹会模糊、布册纤维会发霉、铁柜会锈蚀加速。
账房的门是铁制的——铁门比木门重三倍但耐盐雾寿命比木门长十倍。铁门的铰链是铜制的——铜铰链比铁铰链贵五倍但在盐雾中的耐腐蚀性能比铁好三倍。铜铰链开门的时候声音比铁铰链安静——安静的铜铰链不会让账房周围的人注意到有人在进出。不被注意到是执笔人工作的隐秘要求。
乌止在井口区域看到了执笔人走向账房的过程——过程大约持续了二十步的距离。二十步里执笔人的步幅比昨天更短了一步——更短的步幅让他的行走速度比正常人慢三分之一。慢的速度不是谨慎而是紧张——紧张的肌肉让步幅变窄、重心变低、膝盖弯曲幅度加大。加大了的弯曲幅度让他走路的姿态看起来像在负重——但他的身上没有负重。负重的感觉来自心理而不是物理。
执笔人走到账房门口站了两息。站的两息里他的右手抬起来碰了一下铁门把手——碰的方式不是握住而是指尖轻轻搭在把手的铜面上。铜面的温度在上午日光下大约比体温低五度——五度的温差让指尖搭上去的时候产生一个短暂的凉意反馈。凉意反馈让执笔人的手指缩回了一寸——缩回的速度很快但幅度很小,小到只有近距离观察才能注意到。
他没有缩回以后重新搭上去而是直接把把手压下去了。压下去的时候铜铰链发出一声很轻的嘎——嘎的声音比行政区木屋的铁铰链更短更闷。短而闷的原因是铜铰链的金属面比铁铰链更光滑,光滑面碰撞时产生的声音更短促更低沉。
铁门开了。执笔人走进去以后没有回头看——不回头看说明他知道有人在观察他但选择不回应。不回应的方式是“装作不知道“——装作不知道比直接回避更安全,因为装作不知道不会给观察者任何信息反馈。没有反馈的观察者只能继续观察而不能互动——不能互动意味着执笔人保留了主动权。
主动权在执笔人手里。
乌止继续修井。上午修井的目标是把昨天导槽未完成的三分之一刻完——三分之一大约需要两刻钟的骨针工作。骨针工作的精度要求比凿切更高——每刀五度以内的角度控制让导槽线痕的宽度保持在头发丝粗细的窄范围内。
他下到井底开始刻导槽。刻到第十根线的时候右臂暗纹热度维持在一度半——一度半的水平让骨针工作的精度不受影响。不受影响的原因是一度半的热度只会让右臂肌肉轻微发紧——发紧的程度不够改变手指握针的力度。握针的力度保持在正常范围内骨针的角度控制就保持在五度以内。
刻到第二十根线的时候地面传来了铁链的声响——量尺男开始量外围散部落区的面积了。铁链的声音从外围传到井口再灌到井底——灌下来的过程中声音变得更闷更远但仍然能辨出链环碰撞的节奏。节奏是每五息一碰——和昨天一样。
量尺男在外围量面积的声音持续了大约一刻钟——一刻钟以后铁链的节奏停了。停了以后井底灌下来的声音只剩风声和远处据点木屋区的人声。人声比量尺男走之前更低——更低的原因是税吏在场时据点里的人已经习惯了压着嗓子说话,习惯压着嗓子以后量尺男走了他们也继续保持低声——继续保持是因为知道明天量尺男还会来。
量尺男走了以后他继续刻导槽。刻到第三十根线的时候导槽完成了三分之一里的全部——全部的完成意味着昨天新刻槽段的骨纹导槽工作结束了。结束以后他需要开始今天的新凿切段——新段的起点是昨天完成段的末端,末端的位置在井壁右侧约两尺高的石面上。
他拿起凿刀开始新段的凿切。凿刀切入新段起点的时候石面的硬度比昨天的硬——硬的原因是新段的石质是青灰色硬石而不是上面几层的黄砂岩。硬石的凿切进度比黄砂岩慢两倍——每刀只能前进半寸而不是一寸。
半寸的进度让今天的总工作量比预期多了两倍。两倍的工作量意味着他今天可能无法完成原计划的六尺新刻槽——六尺需要一百二十刀半寸进度的凿切加上对应的骨针导槽工作。一百二十刀加上导槽大约需要四刻钟——四刻钟的连续工作让右臂暗纹热度从一度半升到两度。两度的持续消耗在四刻钟内大约消耗一天的恢复量。
一天的恢复量缺口。
他在新段凿切了大约二十刀以后停下来甩了一下右臂——甩的时候暗纹热度从两度短暂降到一度半然后回升。半度的波动幅度比昨天更大——更大说明暗纹的能量调度在变得更频繁。频繁调度的原因可能是寿纹的储备在逐渐减少——减少的储备让暗纹每次调整热度的“缓冲空间“变窄了。变窄的缓冲空间意味着未来每次热度波动都可能更剧烈。
更剧烈的波动需要更频繁的休息来控制。
他继续凿切。每二十刀休息一次的节奏让总速度进一步减慢——减慢的幅度大约三分之一。三分之一的减慢让一百二十刀的总工作时间从四刻钟变成了六刻钟。六刻钟的连续工作加上寿纹损耗——损耗的累计大约两天的恢复量缺口。
两天的缺口在可接受范围内。
他一刀一刀切着石面。每刀的间隔三息——三息的节奏从昨天开始就没有变过。不变的节奏让凿刀切入的角度保持在十五度左右——左右的偏差从昨天的五度缩小到了三度。三度的偏差在硬石凿切里算不错——不错的精度意味着浪费更少、进度更均匀。
凿切进行到第六十刀的时候他听到了账房方向的异响——异响不是铁链也不是布册翻页而是铁门关闭的声音。铁门关闭的声音比铁门开启的声音更沉——沉的原因是铁门的重量在关闭时产生的冲击力比开启时大。冲击力大的关闭声从账房传到井口再灌到井底——灌下来的声音很闷很短,像一块重石头落在泥土上。
执笔人离开了账房。
铁门关闭以后大约十息他又听到了另一种声音——脚步声。脚步的方向是从账房往据点木屋区走。步幅比上午来账房时更短——更短的步幅说明执笔人的紧张程度比上午更高。更高的紧张可能有几种原因——原因之一是在账房里写了三天的征收记录和分配记录,写完以后他把账册锁回铁柜、钥匙交给量尺男保管。交接钥匙的过程可能让他和量尺男有了直接接触——直接接触让他意识到有人在关注他。
关注他的可能是量尺男也可能是据点里的其他人——据点里的其他人包括潮民会的帮工也包括某个在暗处观察的陌生人。陌生人可能是乌止也可能是青蘅。他不知道是谁但知道有人在看——知道有人在看让他更紧张。
紧张的脚步声消失在据点木屋区的转角后面。
乌止继续凿切到第八十刀的时候上到井口休息。休息的位置在井口外围的石台上——石台的表面有盐壳但比木屋区的地面更硬更平。硬而平的表面让他坐在上面的时候脊椎的压力分布比坐在不规则石面上更均匀。
坐下来以后他检查了右臂暗纹——暗纹热度两度。两度在休息状态下属于偏高——偏高的原因是他脑中正在处理执笔人的行为分析。执笔人今天来账房只待了约一刻钟——一刻钟比正常写账时间短了半刻钟。短了半刻钟的原因可能是今天的账务量比常规少也可能是他加速了写账速度。加速写账的原因可能是想早点离开——想早点离开的原因可能是紧张。
紧张可能来源于被观察。被观察以后他的行为变化是“缩短工作时间、加快步幅节奏、更低重心行走“。变化的方向是“减少暴露时间“——减少暴露意味着他知道自己处于不利位置,不利位置让他想尽快回到安全区域。安全区域是盐帮后院还是据点木屋区目前不确定。
不确定。
他坐了约五息以后重新下井继续凿切。凿切到第一百刀的时候暗纹热度维持两度——两度的持续让寿纹损耗继续累计。累计的损耗大约比昨天多半天的恢复量。
第一百刀以后他换了骨针开始刻导槽——导槽的刻法和新段凿切穿插进行:每二十刀凿切后刻十根导槽线。穿插的方式让工作节奏从单调的“凿切-凿切-凿切“变成了“凿切-导槽-凿切-导槽“的交替模式。交替模式让右臂肌肉的使用方式在凿切力和导槽精度之间来回切换——切换的过程中肌肉的疲劳分布更均匀,疲劳更均匀意味着总的疲劳积累速度比单一模式慢。
慢了大约四分之一。
他交替工作到下午过半的时候新段凿切完成了大约四尺——四尺的进度比原计划的六尺少了三分之一。少了三分之一的原因是硬石的凿切速度比预期更慢加上休息频率更高。
四尺的进度让封印修复的总量达到了昨天六尺加今天四尺等于十尺——十尺的修复长度覆盖了封印边缘的约六成面积。六成面积被修复以后封印的完整度从“还行但不够“变成了“还行但勉强够“——勉强够的意思是封印可以维持但需要定期维护。定期维护的频率大约每七天一次——七天维护一次的工作量大约等于今天的工作量减半。
减半的工作量让后续的寿纹损耗也减半。
他上到井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变暗——变暗的速度比昨天略快。快的原因不是云层而是日落的自然过程——下午过半以后日光的角度变低,低角度的日光穿过更厚的海面水汽层到达据点时亮度已经比正午低了约三分之二。
三分之二的亮度差让据点木屋区的视觉范围缩小了——缩小以后他看到了灶台区域的油灯已经点亮了。点灯的时间比昨天早了约一刻钟——早了的原因可能是老妇人需要更多时间来整理今天联盟送来的物资分配记录。
他走到灶台区域领了一碗晚粥。晚粥的温度和昨天一样——大约比体温高十度。浓稠度也和昨天差不多——可能又稠了一点点但差别太小到嘴里的感觉几乎没有变化。
喝粥的时候他看到了青蘅——青蘅从行政区木屋方向走过来。走过来的时候她手里没有拿粗纸而是拿着一个布袋——布袋的大小约一个拳头,布面是联盟物资里的标准粗麻布。粗麻布的纤维在灯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微光——微光不是反射而是纤维本身在灯光照射下呈现的颜色。
她走到他旁边坐下来。坐下来的时候布袋放在膝盖上——布袋的重量大约和一碗粥差不多。和一碗粥差不多的重量说明布袋里装的东西不是重物而是轻物——轻物可能是纸张也可能是布册也可能是其他轻质文件。
“执笔人今天在账房待了约一刻钟——比正常时间短了半刻钟。“她说。“短了半刻钟的原因是他加快了写账速度——加快的方式是减少了每条记录的注释文字。正常写账的时候每条记录旁边有三到五个字的注释说明征收地点和征收对象,今天他写的每条记录旁边只有一到两个字。注释减少以后写账速度大约提高了三分之一——三分之一的速度提升让他提前半刻钟完成了三天的账务记录。“
“提前完成以后他离开账房的时间比量尺男量完外围的时间早了约十息。“乌止说。“十息的间隔说明他在量尺男回来之前就离开了——离开的方向是据点木屋区而不是盐帮后院。“
“是。他去的是木屋区的潮民会帮工宿舍——帮工宿舍在据点行政区东侧的第二排木屋。我在他进去以后约三十息到了宿舍门口——门口的位置让我能听到宿舍里面的声音但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他在宿舍里和一个人说了几句话——说话的声音很低,低到我只能听到两个词。“
“两个什么词?“
“'帮帮我。'“
乌止放下粥碗。碗底的漆面碰到石面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响——轻响和昨天的一样,短促而轻。
“'帮帮我'——他在宿舍里对一个人说了这两个词。说的对象是谁我不确定——宿舍里当时可能只有他一个人也可能还有潮民会的帮工。如果只有他一个人那他是在自言自语——自言自语的'帮帮我'说明他的心理压力已经到了需要用语言释放的程度。如果宿舍里还有帮工那他是在对帮工说——对帮工说的'帮帮我'说明他愿意向据点的人求助。“
“两种可能哪一种概率更高?“
“第二种。他昨天站在井口外围看你——看你的表情里有希望。今天他在账房加速写账提前离开——提前离开的行为指向'减少暴露时间'而不是'安心工作'。减少暴露时间的动机是恐惧——恐惧盐帮对他的控制。恐惧控制的人会寻找帮助——寻找帮助的方向是盐帮系统以外。盐帮系统以外就是据点。据点里他能接触到的最有可能帮助他的人是你——因为你是铁印持有者、是修井人、是旧港主认可的'故人之子'。“
“所以他可能明天来找我。“
“可能。如果他明天来——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听他说完。不要主动提出帮他脱离盐帮。不要主动问账本。不要主动暴露你的意图。听他说完以后判断他的诉求——诉求可能是'帮我离开盐帮'也可能是'帮我传递某些信息'也可能是'帮我在据点找一个安全的位置'。判断诉求以后再决定下一步。“
乌止点头。他把粥碗放到石头上——石头上的碗底漆面在灯光下发出暗红色的微光。微光和右臂暗纹的深赭色在色调上的相似让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衣料下面的暗纹——暗纹的热度在两度的水平上维持着。
两度。
青蘅把布袋打开——布袋里的东西是一叠粗纸和一本小布册。粗纸上写的是今天的税吏征收数据——数据比昨天的更详细,详细的原因是她今天在税吏收外围散部落区的时候跟踪了全程。全程跟踪让她抄到了更多的实际征收数字——数字覆盖了外围区的十二户人家。十二户的征收数据加在一起让差值的统计样本从昨天的“码头+水源“扩展到了“码头+水源+外围“。
扩展以后差值的分布规律更清晰了——码头的差值是两倍,水源的差值是两倍半,外围的差值是三倍。差值从码头到外围逐步递增——递增的方向是从据点核心区往外走。往外走的方向上住的人越来越穷——穷人的差值最高。
穷人的差值最高意味着盐帮在从最穷的地方抽取最多的差额。最穷的地方抵抗最弱——抵抗最弱的地方抽起来最快也最狠。最狠的抽法让穷人的负担比富人高三倍——高三倍的负担让穷人比富人更容易被抽丁充祭。
小布册是今天从账房铁柜里偷出来的一页完整账页——账页的日期是今天。今天的账页和昨天的账页格式一样——正面是盐帮帮徽盖章的正式征收记录,背面是暗码书写的差额分配记录。正面和背面的日期相差一天——一天的时间差和昨天偷的账页完全一致。一致的流程说明盐帮的账务处理方式是稳定的——稳定的流程让暗码翻译的工作更容易。
暗码翻译——这是今天下午青蘅做的主要工作。她把昨天和今天偷的两页账页上的暗码逐条翻译——翻译的方式是参照她自己总结的符号表。符号表上的六位暗码前三位对应边军粮饷编号后三位对应区域编号——编号的翻译在今天偷的账页上完成了约七成。七成的翻译率让她确认了几个关键信息:
第一——差额的一半流向盐帮运营账户,运营账户的编号格式是盐帮标准。
第二——差额的另一半流向祭司院驻点经费账户,经费账户的编号格式是祭司院标准——祭司院标准编号的特征是第二位用圆形符号代替方形符号。
第三——运营账户和经费账户之间的转账频率大约每三天一次——三天一次的转账和执笔人每三天来写账的时间完全吻合。吻合说明执笔人每次来账房不仅写征收记录还写差额分配转账——转账的对象是祭司院驻点。
第四——最关键的一条:今天账页背面的最后一行暗码翻译出来以后显示了一笔特殊款项——收款方标注不是盐帮运营账户也不是祭司院驻点经费账户而是“旧祭场修复工程“。“旧祭场修复工程“的编号格式是王廷军事工程编号——军事工程编号的特征是第一位用三角形符号代替方形符号。
三角形符号。三角形符号在盐帮编号里代表“丁抵银“的三种人丁等级。三角形符号在祭司院编号里代表什么他不确定。三角形符号在王廷军事编号里代表什么他也不确定——但青蘅确定。
“王廷军事工程编号的第一位三角形代表'优先级甲等'——甲等优先级意味着这个工程在王廷的资源分配序列里排在最前面。排在最前面的工程获得的资金和人力是最多的——最多到足以让整个边军的粮饷系统为它调配资源。“
“旧祭场修复工程。旧祭场——卷一终祭台旧址。“乌止说。
“是。边军粮道方向指向旧祭场——粮道的功能不是给边军日常驻防供粮而是给旧祭场修复工程供粮。修复工程的资金来源是盐帮代收的潮税和祭税差额——差额的一半给盐帮运营一半给祭司院驻点只是表面分配。表面分配下面还有一层——祭司院驻点经费的一半又转入了旧祭场修复工程。转入的方式是暗码编号的嵌套——嵌套让表面上看是'经费账户→驻点运转'实际上是'经费账户→驻点运转+旧祭场工程'。嵌套的层级只有翻译暗码以后才能看到——不翻译暗码的话账页上只显示'经费账户→驻点运转'这一层。“
两层嵌套。表面一层:差额→盐帮运营+祭司院驻点。深层一层:祭司院驻点→驻点运转+旧祭场工程。
两层嵌套让税链的实际流向比表面看到的更复杂——更复杂的流向说明有人刻意在账务记录上做了分层加密。分层加密的目的不是保护隐私而是隐藏资金用途——隐藏“旧祭场修复工程“的真实规模和资源投入量。
“旧祭场修复工程的规模有多大?“乌止问。
“从账页上的金额看——特殊款项的金额大约是正常驻点经费的三倍。三倍的经费意味着工程不是小修小补而是大规模重建。大规模重建需要大量人力和物资——人力来源可能是抽丁充祭的人丁,物资来源可能是盐帮截留的差额采购。“
“重建旧祭场——重建的目的是什么?“
“不确定。但旧祭场是卷一终祭台的旧址——终祭台是太祝用来开启天漏裂口的祭台。重建终祭台意味着太祝可能准备再开一次祭——再开一次祭意味着天漏裂口可能再次扩大。“
天漏裂口再次扩大。
乌止沉默了大约五息。五息的沉默里暗纹热度维持两度——两度的水平没有变化但他的脑中正在快速处理这条信息的含义。含义的核心是“太祝在重建终祭台“——重建终祭台等于太祝在准备开祭的硬件条件。硬件条件建成以后开祭只需要软件条件——软件条件是人牲。
人牲的来源是抽丁充祭。抽丁充祭的执行者是盐帮税吏。盐帮税吏收税的名义是潮税和祭税——祭税的抽丁条款是“无力缴纳者以丁代银“。
税链的最终目的不是收钱而是抽人。收钱只是过程——抽人才是目的。抽人的目的是为旧祭场重建后的大祭提供人牲供应。
整条税链的逻辑闭环了。
“税链的完整结构不是'潮税和祭税经盐帮代收→差额分配→三方合账'。“他说。“而是'潮税和祭税经盐帮代收→差额表面分配盐帮运营+祭司院驻点→深层分配驻点运转+旧祭场工程→旧祭场工程提供重建终祭台的人力物资→终祭台重建完成后为人牲大祭做准备→人牲来源是抽丁充祭→抽丁充祭的执行者是盐帮税吏'。“
青蘅点头。她的点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慢的原因不是犹豫而是确认。确认的点头表示她已经独立推导出了相同的结论但需要他的口述版本来交叉验证。交叉验证的结果是两条独立推导的逻辑链完全吻合——吻合说明结论不是推测而是事实。
事实:税链的最终目的是为人牲大祭提供供应链。
他看着灯光下的粗纸和小布册。粗纸上的数字比对表和暗码符号表在灯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微光——微光和布袋的粗麻布纤维在灯光下呈现的颜色一样。小布册的账页正面帮徽盖章的海鸟翅膀在灯光下看不太清楚——灯光的角度让海鸟翅膀的波浪纹下面那排细纹被阴影遮住了。遮住的细纹在日光下能看到但在灯光下只能看到轮廓。
“完整账本。“他说。“两页账页翻译了七成——三成没翻译的原因是暗码的六位编号中有两位的符号格式不在我的符号表里。不在符号表里的两位可能是更深层嵌套的编号——深层嵌套的编号只有在完整账本里才能找到对应的翻译规则。完整账本的翻译规则可能写在账册的封面或封底——封面或封底上可能有暗码的完整对照表。“
“完整账本在铁柜里。铁柜钥匙在量尺男腰间。执笔人每三天来一次但只在账房待一刻钟左右——一刻钟的时间够写账不够翻完整本。翻完整本需要大约三刻钟——三刻钟的时间只有在执笔人协助的情况下才有可能。“青蘅说。
“执笔人可能明天来找我。找我的诉求可能是求助。求助的意愿说明他想脱离盐帮控制——脱离控制的条件是他能交出有价值的东西作为交换。最有价值的东西是完整账本——完整账本里有暗码的完整对照表和税链的全部记录。对照表和全部记录能让破税链的方案从'七成推测'升级到'十成实证'。“
“十成实证以后——“青蘅把布袋重新合上。“十成实证以后破税链的方式有两种:甲选项是把账本公开让据点和联盟所有人看到税链的真相——真相公开以后盐帮税吏的合法性崩塌、抽丁充祭的执行基础崩塌、旧祭场工程的资金来源崩塌。乙选项是把账本作为筹码和盐帮谈判——谈判的内容是'以完整账本换取盐帮停止抽丁充祭并公开转向新法税制'。“
“甲选项的效果更快但后果更难控——真相公开以后据点可能混乱、联盟可能分裂、边军可能直接镇压。乙选项的效果更慢但后果更可控——谈判过程可控、转向过程可控、镇压风险可控但执行时间更长。“
“两选项都有代价。甲选项的代价是据点秩序可能崩——崩的混乱期大约三到五天。乙选项的代价是盐帮可能反悔——反悔的时间窗口在谈判完成后大约一周。一周的反悔窗口里如果边军加压盐帮可能重新回到旧税模式。“
“丙选项——用账本同时做两件事。对据点和联盟公开账本的核心结论但不公开全部细节——公开核心结论让所有人知道税链真相的概貌但不让他们看到每一条暗码的翻译。公开核心结论以后据点的民意倒向新法——倒向以后和盐帮谈判时民意是新法的后盾。后盾的存在让盐帮反悔的窗口缩窄——缩窄以后反悔的风险降低。“
“丙选项——半公开半谈判。“
乌止看着灯光下合上的布袋。布袋的粗麻布面在灯光下泛着暗黄色微光——微光覆盖了布面的大部分区域但布袋边缘的阴影让边缘部分的微光消失了。消失和存在的分界线大约在布面和阴影的交界处——交界处是一条模糊的线,线的一边是暗黄色的微光另一边是深灰的阴影。
半公开半谈判。半明半暗。
他点头。
“丙选项的前提还是完整账本。“他说。“完整账本的前提是执笔人。执笔人可能明天来找我——来了以后听他说完。听完以后判断他的诉求——判断以后再决定下一步。“
青蘅点头。她把布袋收好站起来往行政区木屋方向走——走的时候步幅还是比正常人短半步。短半步的谨慎步幅在灯光下看起来比在日光下更稳——更稳的原因是灯光的照明范围比日光小,小的照明范围让每一步的落脚点需要更精确的选择。精确的选择让步幅自然缩短。
她走以后乌止继续喝粥。粥碗里的粥还剩大约三分之一——三分之一的意思是他已经喝了大约三分之二碗。三分之二碗的粥量在今天的工作消耗下属于正常——正常的消耗量不需要额外加粮也不需要刻意减少。
喝完以后他把碗放到石头上。碗底的漆面碰到石面发出一声轻响。
晚粥喝完以后据点的夜色比昨天更暗了——更暗的原因不是天气变化而是灶台油灯的灯芯缩短了。灯芯缩短以后灯的光线覆盖范围比昨天小了约一步——一步的缩小让灶台区域的照明边界向内收缩了一圈。收缩的边界让黑暗离灯更近了。
更近的黑暗里据点木屋区的几间应急灯还在亮——应急灯的亮度比灶台油灯低一半。低一半的亮度让应急灯只能照到屋内两步的范围——两步的范围够让屋内的人看清自己面前的东西但不够看清整个屋子的布局。
他走回井口区域。井口外围的石台上没有灯——没有灯的区域让他只能靠暗纹的微光来辨认周围的环境。暗纹微光的覆盖范围大约半步——半步的范围够让他看清脚下石面的盐壳和苔藓但不能看清远处的东西。
远处的东西在黑暗里只剩模糊的轮廓——轮廓是木屋屋顶的斜面和栈桥末端的竖桩。斜面和竖桩的轮廓在暗纹微光里看不到——微光的半步覆盖范围不够延伸到那么远。
他靠在石壁上闭眼。闭眼以后触觉感知到的暗纹状态是温热的——温热的程度大约比体温高两度。两度。在夜间休息的状态下属于偏高——偏高的原因是他脑中还在处理税链逻辑闭环和执笔人明天可能来求助的预判。
预判让暗纹的感知系统保持在活跃状态——活跃状态让热度维持两度。两度的寿纹损耗在夜间休息时大约消耗半天的恢复量。半天的恢复量缺口加上今天的两天的缺口——累计两天半的恢复量缺口。
两天半的缺口在可接受范围内——可接受的范围大约是五天以内的缺口。五天以内的缺口可以在后续的低工作强度期间逐步恢复——恢复的速度大约每天半天的恢复量。两天半的缺口需要约五天的低强度工作来恢复。
五天恢复期+七天修井期=十二天。十二天的总工期和据点粗粮库存的十二天维持量刚好重合。重合的时间线让修井和恢复的节奏必须严格同步——同步意味着修井期间不能有额外的高强度工作。额外的高强度工作会让寿纹缺口超过五天的可接受上限。
上限是五天。超过五天的缺口开始进入“危险区域“——危险区域的寿纹损耗速度会从线性变成指数。指数增长的损耗意味着每多一天的高强度工作寿纹的恶化速度翻倍。
翻倍的恶化——从两年寿限到一年再到半年再到三个月。三个月的寿限在修井的精度要求里属于“勉强够完成一口井“的范围——勉强够完成一口井以后寿限可能只剩不到一个月。
一个月。
他不想算到这个位置。但暗纹在持续感知——感知的对象不是外部的灾厄而是内部的寿纹状态。寿纹状态的感知结果让暗纹热度维持两度——两度的维持本身就在消耗寿纹。
消耗寿纹来感知寿纹的损耗速度。这是一种自指循环——循环的存在说明暗纹的感知系统没有“关闭“选项。没有关闭选项意味着热度不会在夜间完全降到零——零度意味着暗纹完全休眠,休眠的暗纹不感知也不消耗。但暗纹不休眠——不休眠的原因可能是暗纹的本质是一种持续运行的“灾厄感知设备“,设备的运行需要基础能量。基础能量来自寿纹。
寿纹养暗纹。暗纹感知灾厄。感知灾厄消耗寿纹。消耗寿纹让寿纹变薄。变薄的寿纹能养暗纹的能量更少——更少的能量让暗纹的感知精度下降。下降的感知精度让应对灾厄的反应更慢——更慢的反应让灾厄的实际伤害更大。更大的伤害加速寿纹损耗。
损耗加速。精度下降。伤害增大。损耗再加速。
又一个循环。
他闭上眼让右臂暗纹的热度在黑暗里维持两度。两度。在夜间休息的可接受范围内——可接受的范围上限是三度。三度以上需要立即休息和降温。
两度不够触发降温。降温靠的不是主观意志而是客观条件——客观条件是“外部灾厄压力降到暗纹感知阈值以下“。阈值以下的压力让暗纹自动降温到一度——一度的基础发热不会消耗超过每天半天的恢复量。
降到一度需要外部灾厄压力消失。外部灾厄压力什么时候消失——税吏走了以后据点里没有正在发生的灾厄但即将发生的灾厄还在。即将发生的灾厄包括后天税吏再来、旧祭场修复工程持续推进、边军持续增员——三种即将发生的灾厄压力同时存在让暗纹感知系统的评估池维持在“中等压力“水平。中等压力对应两度发热。
两度。夜间不降。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脊椎的压力从石壁的硬面上重新分布。分布以后的压力让背部肌肉的疲劳缓解了约十分之一——十分之一的缓解不够让他完全放松但够让他坐得更舒服一点。
舒服一点以后他闭眼的时间更长了——更长的闭眼让视觉系统关闭更彻底。关闭更彻底以后触觉感知的暗纹状态变得更清晰——清晰的原因是触觉在视觉关闭时成为主要信息来源,主要信息来源获得更多注意力的分配。
分配的注意力让暗纹热度的感知精度从“大约两度“提升到“大约两度偏零点三“——偏零点三的方向是偏高。偏高说明暗纹的实际发热比他的主观估计略高。略高的原因可能是他脑中还在处理执笔人明天来求助的预判——预判的复杂性让感知系统的活跃度没有在夜间完全降低。
没有完全降低。两度偏零点三。
偏零点三在可接受范围内——三度上限以下还有零点七的缓冲空间。零点七的缓冲空间够让他再维持约一夜的低消耗。一夜的低消耗以后明天的修井工作会让热度从两度偏零点三升到三度左右——三度左右的水平需要每二十刀休息一次的节奏来控制。
控制。维持。消耗。恢复。四个词构成了他目前的工作-寿纹循环。循环的运转速度取决于修井的工作强度——强度越高循环越快,循环越快寿纹损耗越快。
快。但不能停。停了修井就不做。不做修井航图就拿不到。拿不到航图联盟就不换。不换联盟据点就没有粮食。没有粮食据点就撑不过边军压境。
停不了。
他在石壁上闭眼坐了大约一刻钟。一刻钟以后暗纹热度从两度偏零点三降到了两度偏零点一——偏零点一的方向还是偏高但幅度更小。更小的偏高说明脑中预判的活跃度在逐渐降低——降低的原因是他把执笔人明天的预判暂时放下了。
放下以后热度降了一点。一点。
降到两度偏零点一——约两度。两度在夜间可接受范围内。
可接受。继续休息。明天修井到十息上来——上来以后看执笔人的动向。执笔人来找我——听他说完。不来——继续修井后天再试探。
他靠在石壁上调整了最后一次坐姿。坐姿调整以后背部压力重新分布——分布的压力比上次更均匀了一点。更均匀的分布让脊椎的疲劳缓解了额外的十分之一。
十分之一加上之前的十分之一——累计缓解了约十分之二。十分之二的缓解让他坐得更舒服——舒服的程度约“比完全放松差八成“。
差八成。但够让他继续坐着等天亮。
天亮大约在五刻钟以后——五刻钟的等待时间里暗纹热度维持两度偏零点一。两度偏零点一的持续消耗让寿纹损耗继续累计——累计的增量大约半天的恢复量。
半天的恢复量。加上之前两天半的缺口——总缺口三天。
三天。可接受范围内。
可接受。休息。等待。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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