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都让开,南明杀神朱慈烺上线 > 第四十七章 郑芝龙的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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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风吹进来时,郑芝龙正把一双脚架在红木桌上。鞋都没脱,靴底沾着码头上的泥,蹭得桌面上那幅花高价从西洋人手里买来的海图边缘黑乎乎的。

    丫鬟端茶进来,眼睛都不敢往那处瞟,低着头把建盏搁在桌角,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郑芝龙呷了一口,嫌烫,皱皱眉把茶盏搁下了。

    "阿辉,你说。"

    被他叫做阿辉的幕僚陈辉,今年五十有六,跟了郑芝龙二十多年,从他还是个在海上讨生活的小头目时就跟着。此刻站在窗口,正拿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泉州这月份闷得像蒸笼,海上又没半点风,他额头上一层细汗,也不敢擦。

    "老爷,南京那边的细作回来了。"陈辉压着嗓子,"皇帝最近又往两广派了一批官,都是他自己亲自挑的。吏部那边递上去的名单被他打了回来三回,最后全换成了他的人。听说面试的时候,一个时辰问倒三个官,问的都是实务——漕运怎么走,钱粮怎么算,县衙里一年能挤出多少油水。官们答不上来,当场就被撵回去了。"

    郑芝龙把腿从桌上收回来,顺手拿起那幅海图抖了抖灰,像抖一块破抹布似的。

    "那些官什么来路?"

    "大多是崇祯年间落第的举子,在地方上熬了多年,被皇帝从县丞、主簿这些位子上一把捞起来。还有一个是从市舶司提举直接升了广东布政使,叫……叫什么来着,反正以前是个管抽税的。"

    "哦?"郑芝龙来了点兴致,眉毛一挑,"管税的升了布政使?这小皇帝倒是不按套路出牌啊。"

    "还有,老爷。"陈辉终于擦了把汗,"崇明岛那边,马宝又添了十艘新船,清一色的福船改型,船头装了红衣炮。总数三十艘了,日夜操练。"

    郑芝龙没说话,站起来走到露台上。他这人有个毛病,越烦的时候越要站高。泉州港尽收眼底,船桅如林,旗号翻飞,搬运工赤着膀子扛货箱,号子声顺风飘过来,呜哩哇啦的。

    崇明岛那根刺,扎得他心口不舒服。

    "鸿逵呢?"他头也不回。

    "二老爷那边……在山东沿岸立了七个据点,最远的一个都快到登州了。船也有了二十来条,说是'护卫商路',可那地方压根没什么商路好护的。"

    郑芝龙笑了。那笑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短促又冷。

    "我这个弟弟啊,"他转过身来,背靠着栏杆,双手撑在两侧,"当年我在海上讨生活的时候,他还在家里读圣贤书。现在倒好,翅膀硬了,知道往北飞了。"

    他踱回屋里,从紫檀木柜里摸出一瓶西洋葡萄酒,给自己倒了一杯。那酒是荷兰人送的,塞子一拔,甜腻的果香就在屋里漫开来。他一仰脖灌进去半杯,抹了把嘴。

    "你以为我急?"郑芝龙突然问陈辉。

    陈辉哪敢说急,垂着手等下文。

    "我不急。"郑芝龙又倒了一杯,却没喝,端在手里晃着,酒液挂壁,颜色像血。"这海,"他朝窗外努努嘴,"是老天爷赏给我的。六百多条船,五万水手,从日本到南洋,哪条航线上没有我郑家的旗?皇帝在南京修他的衙门,我在海上修我的路,各走各的,谁也别碍着谁。"

    他走到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手指划过东海,在台湾的位置上停下来,重重一敲。

    "这儿,三万六千顷地,我已经圈了八千顷。三千兵,一万二千移民,开荒的、修港的、造船的,热火朝天。再过三年,那里就是一座铁打的堡垒,谁敢碰?"

    陈辉凑近一步:"老爷,那皇帝要是去碰呢?"

    "他碰得着吗?"郑芝龙转过身来,嘴角带着一丝揶揄,"他连条像样的船都造不出来,凭那个马宝的三十艘?"

    陈辉苦笑。

    "还有,"郑芝龙坐回椅子里,双脚重新架到桌上,这次好歹把靴子蹬掉了,"我已经派人去了日本,长崎的商人那边打了招呼;琉球那边也递了话。只要海贸这张网还在我手里,朝廷那一千万两的关税就别想收齐。我不给他断,也不给他续,吊着他,等他来求我。"

    他说"求我"两个字时,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惬意,好像已经看见朱慈烺站在他面前低头的模样。

    陈辉沉默了一瞬,终于还是把憋了半天的话说了出来:"老爷,那大少爷那边……"

    郑芝龙的笑脸收得比翻书还快。

    "阿森?"

    "是。大少爷在南京,跟着赵将军办事,听说皇帝对他很看重。前几日还让他去查办了一桩贪腐案,大少爷查得认真,把两个五品官都送进了诏狱。南京那边的人说,皇帝看他的眼神,跟看自家人一样。"

    郑芝龙把酒杯重重搁在桌上,酒溅出来,

    "他是我儿子!"他嗓门突然拔高,又在半截压下来,"骨子里流的是我郑家的血,他在南京待再久也是我儿子。那个小皇帝给他几顿饭吃、给他几句好话听,他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陈辉不说话了。

    郑芝龙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陈辉,声音忽然低下去:"采薇呢?"

    "小姐在宫里一切安好。公主待她亲厚,常叫她到宫里说话。皇帝那边,暂时没有……没有特别留意她。"

    "留意不留意的不打紧。"郑芝龙说,"让她多听多看,宫里的事,事无巨细,都传回来。"

    "是。"

    陈辉退出去之后,郑芝龙一个人站了很久。

    窗外的海面被落日烧成了橘红色,码头上的喧嚣渐渐静下来,只有潮水拍打堤岸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知疲倦。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宽大,指节突出,掌心有厚厚的茧——握刀握出来的,握舵握出来的,唯独没怎么握过笔。

    他忽然想起儿子小时候,郑森才八岁,他逼他练字,那小子歪歪扭扭写了个"海"字,墨点子溅得到处都是。郑森当时仰着脸问他:"爹,为什么海字三点水旁边是个每?"

    他说:"每就是每天,每天都要看海,海就是咱们的命。"

    那时候郑森的眼睛亮晶晶的,说:"那我以后也要每天看海。"

    郑芝龙把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海还在,儿子却跑到南京去了。

    南京城里,此时天已经黑透了。

    乾清宫偏殿的烛火烧得噼啪响,朱慈烺正趴在一张铺满地图的案子上,手里攥着一支狼毫,时不时在某一处点一点。赵靖站在旁边,手里托着一盏油灯替他照亮,灯油的味道混着墨香,钻进鼻子里。

    "陛下,您该用晚膳了。"赵靖轻声提醒。

    朱慈烺头也不抬:"等会儿。广西这个知县怎么回事?上个月报上来的田亩数是三千二百顷,这个月怎么成了两千九百顷?差了三百顷,够养一个营的兵了。"

    赵靖凑过来看了看:"可能……是下面的人重算过?"

    "重算?"朱慈烺抬起脸来,少年天子的面孔在烛光里棱角分明,眉毛拧着,"三百顷地,说没就没了?你信?"

    赵靖笑了一下:"臣不信。"

    "传朕的口谕,让锦衣卫去查,暗中查,别惊动巡抚衙门。"朱慈烺把笔搁下,往椅背上一靠,揉着眉心,"两千九百顷,种一季稻子能出多少粮?够不够养那边的驻军?这些事下面的人不替朕想,朕只好自己想。"

    赵靖望着他,心里忽然有些发酸。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原本该在御花园里斗蛐蛐的年纪,如今每天看折子看到三更,连用膳都得人催。

    "陛下,"赵靖说,"沐天波递了折子。"

    "哦?怎么说?"

    "黔国公表示,云南沐家世代忠良,陛下有什么政令,沐家必定全力配合。他弟弟沐天泽也送来了一些物资。"

    朱慈烺的眉头终于松开一些:"好。这算是个好消息。"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郑森那小子今天干什么去了?"

    "郑公子上午去查了户部的一个库吏,那个库吏虚报损耗,贪了六百两银子。郑公子把人扣了,下午又去了一趟诏狱,亲自审的。"

    "审出来了?"

    "审出来了,那库吏吓得尿了裤子,什么都招了。"

    朱慈烺忍不住笑了:"这小子,看不出来啊,平时文文静静的,办起案子来倒有一股狠劲。"

    他想了想:"晚点朕在乾清宫设个家宴,你叫郑森也来。"

    赵靖一愣:"陛下,家宴……郑公子他——"

    "他不是外人。"朱慈烺摆摆手,"将来也是朕的妹夫。去吧。"

    赵靖应了,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朱慈烺正对着铜镜整理衣冠。

    乾清宫晚膳摆上来时,满桌子的菜冒着热气。一张黄花梨圆桌,铺了明黄色的桌布,碗碟都是甜白釉的,素净好看。

    朱慈烺坐主位,左手边是江韵儿,右边是回京休息的高桂英。朱媺娖挨着江韵儿坐,对面是郑森。

    郑森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直裰,头发用一根乌木簪束得整整齐齐。此刻他端坐在椅子上,筷子拿在手里,夹菜只夹面前的,多一寸都不伸。

    "郑公子,你是在数米粒呢?"高桂英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大着嗓门说,"这桌菜又不咬人,你放开吃啊!"

    郑森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末、末将……臣吃得很饱了。"

    "饱什么啊,你就夹了三筷子。"高桂英一撇嘴,探过身子给他碗里夹了一只大鸡腿,"喏,吃。你一个大男人,别学那些小姐们吃饭。"

    郑森低头看着碗里那只油汪汪的鸡腿,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动。

    "吃吧。"朱慈烺笑着说,"桂英说得对,今天家宴,没有君臣之分,你放开了吃。朕这乾清宫的厨子是从苏州请来的,做鸡是一绝。"

    郑森这才拿起鸡腿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嘴角微微翘起来,像是想笑又不敢笑。

    朱媺娖在偷偷打量他。她见郑森放开了些,便凑过去问:"郑公子,你们泉州那边是不是到处都是海?"

    "回公主——"

    "你别回公主了,你叫我名字就行,我叫媺娖。你见过鲸鱼吗?"

    郑森被她的直白弄得手足无措:"见、见过。小时候跟我父亲出海,见过一头,喷水柱子有三丈高。"

    "哇!"朱媺娖眼睛都亮了,不处理黄商的时候,她其实就是一个可爱的小女孩,"真的假的?它有多大?"

    "比咱们这间屋子还大。"

    "那它吃人吗?"

    "不吃,鲸鱼不吃人,它吃小鱼小虾。"

    朱媺娖啧啧称奇,又转头去问江韵儿:"皇嫂,你见过鲸鱼吗?"

    江韵儿笑着摇头:"没有。我从小到大都没出过海。"

    江韵儿今天穿了一身水绿色的衫裙,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斜插一支白玉簪子,整个人素雅得像一幅工笔仕女图。她看了一眼朱慈烺,见他正跟高桂英说话,便悄悄给郑森面前的碟子里添了一勺红烧肉。

    郑森怔了怔,低声道:"多谢娘娘。"

    江韵儿只是笑了笑。

    "要说船,"朱慈烺忽然转头看向郑森,"你父亲手下那些船,朕听说最大的能装五百料?"

    郑森放下筷子,正色道:"回陛下,最大的福船能装六百料,吃水一丈二,船上配了二十四门炮。不过——"他顿了顿,"那种船只有三艘,其余多是三百料以下的商船。"

    "三百料也不小了。"朱慈烺端着酒杯慢慢转着,"郑公经营了这么多年,底子厚啊。"

    郑森听出这话里有话,后背微微一紧。他垂下眼:"臣……臣的父亲,确实在海贸上花了许多心力。"

    "朕知道。"朱慈烺忽然笑了,把酒杯举起来,"来,不提这些了。今日是家宴,高兴高兴。郑森,你既然到了南京,就把这当自己家。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朕。"

    郑森端起酒杯,手微微发抖。他不知道那抖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仰头把酒灌下去,酒液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家宴散了之后,郑森独自走出乾清宫。夜里的南京城安静了许多,远处传来更鼓声,梆梆梆,三更了。他站在石阶上,夜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噤,酒意醒了小半。

    台阶两侧的宫灯把青石地砖照得昏黄。郑森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长长的,斜斜的,拖在身后,像另一个人。

    皇帝请他吃家宴。

    不是朝宴,不是赐宴,是家宴。

    围着一张桌子,皇后给他夹菜,公主跟他聊鲸鱼。高将军大大咧咧地把鸡腿拍到他碗里,皇帝笑着说"把这当自己家"。

    ——自己家。

    郑森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想起父亲。郑芝龙也说过类似的话,但那是在海上,他站在船头,海风吹得衣袍猎猎响,指着天尽头的地平线说:"阿森你看,那一片海,将来都是咱们家的。"

    爹的海,和皇帝的家,是一个地方吗?

    郑森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站在乾清宫的台阶上,背后是灯火通明的宫阙,面前是漆黑一片的长街。他一步踏下去,脚底冰凉。

    几天后,千里之外的泉州,郑芝龙没睡。

    他换了身宽松的绸衫,披着一件外袍站在露台上。海风比白天凉了些,吹得他鬓角的头发微微扬起。他左手捏着一封信,信封上印着南京郑森的私章,信里的字迹端正清秀——儿子写的,每一个字都规规矩矩,像是怕人挑出错来。

    可信里写的是什么呢?

    全是些"陛下宽仁"、"皇后贤德"、"朝政清明"之类的话。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提到家,提到他郑芝龙。

    郑芝龙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抬头望着北方。

    夜色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方向有南京,南京有他的儿子,还有他的女儿。

    "阿森,采薇……"他低声念着,"你们可别让爹失望啊。"

    声音很轻,一出口就被风卷走了,散在夜色里。

    远处海面上,几点渔火明明灭灭,像谁的眼睛在眨。郑芝龙的目光越过那些渔火,投向更南的方向。

    那里,是台湾。他最后的堡垒,也是他攥在手里最大的一张牌。

    他深吸一口带着咸味的海风,转身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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