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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伊索尔德就在自己舒服的大床上醒了。晨光沿着厚重窗帘的缝隙刺进来，在被角裁出一小块暖洋洋的金黄。屋里还残留着夜里的寒气，周围安静得仿佛时间都在此处凝滞。
她仰面看着垂着幔帐的床顶，难得感受到了久违的松快。
昨夜没有光怪陆离的梦境，没有那些交织纠缠的混乱画面，就这么沉沉地一觉睡到了天明。
正出神间，门外传来三声轻缓而极有节奏的叩击声。
“进来。”
莉娅推门进来，走到床前微微躬身，嗓音平复无波：“小姐，早餐已经备好了。您还有其他吩咐吗？”
伊索尔德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莉娅那张过于挑不出瑕疵的脸上，忽然微微一顿。
再来到这个世界前，她一直把莉娅当成一个普通的傀儡女仆。
可自从意识空间里和伊索尔德的那次对话之后，她忽然想到，莉娅跟在原主身边那么久，有些事，或许只有她知道。
“莉娅。”伊索尔德收拢了被子，看似随口一问，“在你记忆里……我从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莉娅愣了一下，那双平静如水面的瞳孔里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迟钝。
“从前的小姐……”她认真地回想了一下，低声答道，“会喜欢自言自语，像是在和自己对话。偶尔也会把自己一个关在房间里，研究傀儡。”
伊索尔德胸口微微一紧。
自言自语？
这倒是她从来不知道的事。
“那你知道你是怎么被创造出来的吗？”
莉娅诚实地摇头，眼底只有纯粹的茫然：“我只记得，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画面就是小姐。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死寂。
伊索尔德视线微移，落在了莉娅那只戴着眼罩的左眼上：
“那你的左眼呢？还记得什么？”
莉娅搭在身前的手指不可抑制地颤了一下。
她垂下眼帘，声音低得像是一缕微风：“抱歉小姐，我也不知道。”
伊索尔德沉吟了片刻。
连莉娅自己都不知道。难道她的眼睛里，藏了什么秘密吗？
窗外，一道漆黑的羽影猝然掠过窗沿，粗粝的鸦鸣撕裂了晨间的宁静。
伊索尔德收回视线，指尖拨开蹭在额前的发丝，打破了沉闷：
“算了，先帮我换衣服吧。”
莉娅微微颔首，转身走向衣柜，熟练地抱出一件烫得整整齐齐的奢华礼服。
料子昂贵，蕾丝讲究。是“伊索尔德”平日里最喜欢的哥特样式。
伊索尔德倚靠在床头，扫了一眼那华丽的裙摆，懒洋洋地摆了摆手：“换昨天那件。一会儿还要去赤鸢，区区一个代理人跑去领主面前穿得花枝招展，太扎眼。”
莉娅虽然不太明白，但也乖巧地放下礼服，取来了那件普通的旅行衣装。
换好衣服，二人一前一后去了餐厅。
餐厅里暖黄的晶石灯幽幽亮着，长桌铺着雪白的桌布。
角落的阴影里，一名无面侍从正将小提琴架在肩头，弓弦拉动间，低沉委婉的曲调在空气中缓缓流淌，配合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微光，竟透出几分诡异的温馨。
餐盘里的食物终于见到了烟火气。
切得厚实的烘焙小麦面包、泛着油光的熏肉、香气浓郁的炖蘑菇，以及一壶冒着热气的红茶。
自从她强行删除了菜单上那些血淋淋的异种器官，又让莉娅去镇上采买了几趟，这座诡异的古堡总算有点正经人家的模样了，至少汤里不再冒出带着血丝的眼球。
享用完早餐，伊索尔德抿了一口红茶，吩咐道：
“你先回驿站。商队这两天就要过境，那边需要有人盯着，你去帮我守着。”
“是，小姐。”莉娅低头应下，没有任何多余的揣测与质疑，转身向着后院浓雾弥漫的马棚走去。
伊索尔德隔着窗户看着那道瘦削的身影。
她不得不承认，莉娅这样挺好的。
不问、不猜、不逾矩。
比起那些各怀鬼胎的人性，傀儡的纯粹反而让人安心。
小提琴的悠扬尾音渐渐歇止。
伊索尔德起身回房，立在梳妆镜前，抬手缓缓抚过自己的面庞。
【魔女的面具】在冰凉的触感中悄然生效。
镜中的面容化作了深栗色的卷发与浅棕色的瞳孔，和一张扔进拥挤的人潮里就会淹没的路人脸。
瑟琳抿了抿唇，从背包深处摸出了那盒【德里克的手指】罗盘。
暗银色的金属盒身带着刺骨的凉意。她大拇指顶开盒盖，浓郁的白雾顺着缝隙涌出。
她在脑海中选定心锚——罗莎琳德府邸，客房。
脚下阵纹飞速铺开，雾气合拢收紧。
眼前虚空一晃。再睁眼时，鞋底触碰到的已是府邸客房柔软的地毯。
瑟琳紧了紧身上的旅行斗篷，抚平衣褶，推门径直朝大门走去。
一位金衡护卫此时已经等在府邸门口，见到瑟琳出来，低头对她道：
“奉领主之命，请瑟琳小姐去领主高塔。”
瑟琳连脚步都没停，擦着他的铠甲走了过去，声音丢在风里：
“带路。”
赤鸢城一如既往的热闹，时不时的还能看到那些拿着普通石头，忽悠降临者的职业骗子。
瑟琳只是漫不经心的瞟了一眼，继续向目的地前进。
高塔前些天被轰开的那个大洞已经封好了，附近的街道也解了封，城里对领主再次出现，而感到异常兴奋，仿佛是什么值得庆祝的大喜事。
护卫领着她穿过长廊，经过几处有人值守的门，最后停在一间敞着门的议事厅外。
议事厅里只有赛弥菈一个人，她背后翅膀收拢，面前摊着一张北路的地图，旁边堆着几份文书。
赛弥菈抬起头，嘴唇未动，声音便直达瑟琳的脑海：“回来了。”
瑟琳顿了一下，这种感觉还是有点不习惯，但也没说什么，在她对面自然的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谈下来了。”她道，“贵族答应试运的通行。”
赛弥菈将双手撑在桌面，微微向她伏身，这回是开口问的：“有什么条件吗？”
“按车扣税，过路抽成。”瑟琳淡淡道，“那片迷雾是贵族的地盘，想平平安安过界，买路钱少不了。”
商路上的驿站多的是，可收过路费的没几家。
驿站本来就是个落脚的地方，住着不满意，大可以换一家。可雾里那条路不一样，是去往北境的必经之路，是贵族的私人地盘，驿站也是他的产业，想要过她的地界，交钱是规矩。
当然，这也是伊索尔德的规矩。
赛弥菈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合情合理。还有呢？”
“按名册严格验放。”瑟琳扣了扣桌面，“任何来历不明的活物、封存的禁忌物，单独列清单，另行处置。”
“行。”赛弥菈把地图往她面前推了些，“雾什么时候散？”
“明天。”瑟琳神色自若，“我已经和那边的负责人敲定了。罗莎琳德的车队先试水，如果路没出岔子，再谈长期合作。这是你当初开的底线，那位贵族应下了。她还让我转告，赤鸢要的是长期稳定的商道，她给得起。”
不给赛弥菈插话的机会，瑟琳继续抛出筹码：“另外，贵族会派一名全权代表跟车。表面上是监督试运，实际上是考核这条商路的价值。”
赛弥菈轻轻吐出一口气，重新靠回了高背椅上。
“好。”她道，“那就按你说的办。”
瑟琳垂下眼，掩住心底那点暗爽，将茶杯放了回去：“最近我可能不在赤鸢，有什么事就找莱奥拉。”
赛弥菈的视线瞬间变得如利刃般锋利，金色的瞳孔上下打量着她：“作为盟友我得提醒你，那截残根还在你骨髓里扎着。我希望你不要做出什么缺乏理智的蠢事。”
瑟琳轻笑了一声，眼底毫无惧意：“什么叫缺乏理智？我想保住自己的命去调查残根的源头，难道也有错？况且，只要我能压制住体内的异动，对赤鸢、对你，不都是一件喜闻乐见的事吗？”
见眼前的女人不愿多说，赛弥菈也不想多问，反正北路开通在即，在庞大的利益面前，她确信对方不会轻易弃局。
更何况她们还是盟友关系，不担心她会乱来危害了赤鸢城。
“最好如此。希望你不要消失太久。”
赛弥菈收起文书准备离去。
“等等。”瑟琳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叫住了她，“顺手帮个小忙。”
赛弥菈停下脚步：“说。”
瑟琳弯了弯唇角：“给我开一张金衡高塔的‘特别保释单’。”
......
从高塔出来时，正午的阳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路过喧嚣的酒馆时，一阵清澈如泉水般的琴声顺着窗缝飘了出来。
瑟琳驻足探头看去，只见诺拉妮正坐在舞台中央的高凳上，纤细的手指抚过琴弦，嘴里哼唱着悠扬而古老的异域调子。
台下的赌徒与酒鬼们无一例外地昂着头，眼神痴呆而专注。
瑟琳一时有些分不清，这究竟是精灵身上那可怕的被动吸引技能在作祟，还是这音乐本身带有蛊惑人心的魔力。
“吱呀——”
瑟琳推门而入。
台上正在弹琴的诺拉妮目光倏地转了过来，看见来人时双眼一亮。
她手上的弦音未停，歌声不停，只是用眼神俏皮地朝窗边最偏僻的空位眨了眨。
瑟琳明白了她的意思，缓步来到那个无人的座位坐下。
窗外的金光洒在木桌上，晒得人有些昏昏欲睡。
一曲终了，听众席爆发出疯狂的欢呼与掌声。
诺拉妮优雅地躬身致意，下一秒却像是一阵清风般落在了瑟琳对面的椅子上，笑嘻嘻地凑过来：
“哟！大忙人，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进展顺利。”瑟琳也不废话，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张盖着金衡印记的金色羊皮纸，推到了诺拉妮手边：“以后你再四处乱跑，惹出麻烦就亮这个，不必每次都等我来捞人。”
见精灵瞪大了眼睛，瑟琳补了一句：“等试运结束，宴会照办。”
“哇捏……金衡的保释单？！”诺拉妮一把抢过去，那在手里爱不释手，“那我岂不是能在赤鸢城横着走了？”
她收起笑意，用手支着下巴，歪头看向瑟琳：“不过……你要走？不在赤鸢待着了？”
“有些私事要办。”瑟琳避重就轻，“贵族派了代表跟车，用不上我。罗莎琳德吃下北路只是时间问题，你安心在城里等着赴宴就是。”
“行吧。”诺拉妮哼了一声，将保释单珍重地塞进怀里，纤细的手指轻柔地抚摸着上面的印记，“反正有酒有肉有歌唱就行，我等着你。”
原本瑟琳还犹豫过要不要带精灵一起去幽蓝之隙。
但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以“于凌夜”的身份随队跟车，带着这么个敏锐又招摇的精灵，暴露的风险太大。
离开酒馆，瑟琳先回到了罗莎琳德的府邸，她来到莱奥拉的办公室门口停下脚，驻足片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莱奥拉正靠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盏药汤，脸色瞧着竟比上回见时还要惨白几分。
“脸色怎么这么不好？”瑟琳走过去，扫了一眼她手里的药杯，“药按时吃了么？”
“吃了。”莱奥拉看了她一眼，把药杯往桌上一放，有些无奈地笑起来，“你怎么比阿尔文还操心？活像个老管家。”
“你现在可是这一家之主，我的大股东兼合伙人。”瑟琳语气半真半假地压低了几分，“我只想安安心心赚点钱，可不希望回头还要来给你收拾烂摊子。”
这话听着有些没情味，莱奥拉却完全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行了，不过是刚才嫌烫、稍微吹凉了些……再说了，把家族上下交给别人我还不放心呢。”
说到一半，她忍不住掩着嘴低低咳嗽了几声，缓过气来才撑着桌面看她：“不说这些了，北路怎么样了？”
“谈成了。”瑟琳顺势接话，“明早大雾一散，罗莎琳德带队先走，试运的事算彻底定下来了。”
莱奥拉这才松了口气，拿起那杯半凉的药汤一饮而尽。
“我明天要出去一趟。”瑟琳看着她，语气平缓，“府邸里的事，得交给你多盯着了。”
莱奥拉动作一顿：“去哪儿？干什么去？”
“有些我自己的私事要处理。”瑟琳神色未变，避开了她过于锐利的视线，“你放宽心养病，大大小小的事交给阿尔文去跑腿。北路试运那边，我会随时跟进，出不了岔子。”
“私事？”莱奥拉低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她了解瑟琳，越是轻描淡写，背后的水就越深。
“你这一走，试运又赶在骨眼上，万一碰上什么急事，我上哪儿找你人去？”
“找不着我，就按咱们事先定好的计划走。”瑟琳语气慢而稳，“药按时喝，别总把心思挂在这些琐事上。慢则半个月，快则十来天，我肯定赶回来。”
屋里静了几秒，只有窗外呜呜的风声。
莱奥拉盯着她看了许久，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些破绽，最终却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无奈地摇摇头：
“行吧，你去忙你的。府邸有我守着，垮不了。”
……
两人简单共用了晚餐，瑟琳便回到了客房，反手扣上了门锁。
夜深了，整座府邸渐渐沉入死寂。
瑟琳躺在客房冰凉的床上，听着窗外如野兽般呼啸的风声，脑子里将明天的计划一遍遍推演拆解。
大雾一散，车队启程。
到时候，瑟琳“消失”，而作为贵族全权代表的“于凌夜”将顺理成章地登车北上。
两条线，两个身份，在旁人眼里毫无交集。应该不会有人联想到，这两个在棋盘上肆意落子的人，本质上共享着同一个灵魂。
唯一让她有些忌惮的，是远在黑暗深处的暗月女巫——玛蒂尔达。
那个复杂的女人……会不会正透过某种禁忌的魔法，在阴暗的角落里冷冷地窥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瑟琳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向冰凉漆黑的墙壁，缓缓闭上了眼睛。
算了。
只要别挡她的路。
一切都可以暂时忽略不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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