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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的清晨,初夏的风裹着庭院中槐花细碎的清香,从吴王府敞开的窗扇间涌进来。李恪正在案前抄录《唐律疏议》中关于“宗室就藩”的条目。他的字迹比原身略逊三分锋芒,笔画之间多了几分收敛的圆润——这是他刻意调整的结果。今后所有出自他手的笔墨,都不该再让人看出“锋锐”二字。
王德在廊下快步而来,脚步比平日略急几分。他在门外低声道:“殿下,宫里来人了。是林姑姑。”
李恪落笔的最后一划微微一顿。
林姑姑——杨妃身边最贴身的女官,原身幼年时便常见她出入宫中与王府之间。此人到访,从不带节礼之外的消息。他搁下笔:“请进来。”
片刻后,一位约莫五十岁上下的妇人被王德引入书房。她穿一身暗青色宫装,发髻一丝不苟,面庞清瘦,眉目间带着杨妃身边人特有的温驯与谨慎。进门便躬身行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奴婢见过殿下。娘娘命奴婢来送节礼清单,并传几句话。”
李恪示意王德退到门外守候,才起身扶了林姑姑一把:“姑姑不必多礼。母妃可好?”
林姑姑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面上多停了一息——像是在辨认什么。片刻后她才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纸笺,双手奉上:“娘娘一切安好,只是惦念殿下伤势。这是杨氏族人今年送来的端午节礼清单,娘娘命奴婢转呈殿下过目。”
李恪接过纸笺展开。笺上用工整的小楷列着长长一串名字与物品:杨玄奖,族叔,送缣帛二十匹、新茶两斤;杨思敬,表兄,送青瓷瓶一对、川中腊肉一箱;杨续,远房堂弟,送笔墨四套、安州竹纸两刀……后面附注了各人近况。杨思敬名下用细笔添了一行小字:“今春考功绩,为吏部所抑,未得升迁。”
他细细看完,手指在“杨思敬”三个字上停了一瞬。
原身记忆中,这位表兄只见过三四面,印象模糊。但他前世读过的史书里,杨思敬这个名字后来出现在贞观十七年的“房遗爱谋反案”中——被牵连处死的名单上,有此人。而李恪当时的罪名之一,便是“与杨思敬交结,阴有不臣之心”。那个“阴有不臣之心”到底有多少真凭实据不重要,重要的是杨思敬的名字和李恪的名字被写在了一起。那就够了。
他合上纸笺,面色平淡:“劳姑姑跑这一趟。母妃除了让姑姑送这单子来,可还有别的吩咐?”
林姑姑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她压低了声音:“娘娘说……殿下久病初愈,她心中甚是忧心。若殿下身子方便,想请殿下入宫一叙。娘娘已在后苑备了茶点,只等殿下。”
后苑。不是正式的宫苑,是她日常起居的偏殿院落。说明不是礼制上的召见,是母子之间私下说话。李恪沉吟了一息,点头道:“好。本王稍作收拾便随姑姑入宫。”
他换了件寻常的月白色圆领袍——不张扬也不寒酸,腰间只系一根青绦。临出门前,他吩咐赵虎:“本王入宫期间,府中一切照旧。任何人来访,都说本王静养不出。”
赵虎点头:“殿下放心。”
马车从吴王府后门驶出,沿着长安城西的坊巷向宫城方向缓行。林姑姑坐在车帘外的车辕上,一路上没有说话,只偶尔回头看一眼车厢。她今日总觉得吴王殿下有哪里不太一样。从前那位年轻的王爷身上,总有一种按捺不住的锐气,像被风鼓满的帆。可今日坐在车中的那个人,安静得像一潭水,连掀帘子看街景的动作都比从前慢了几分。
车至安福门,内侍查验了腰牌后放行。李恪跟着林姑姑穿过两道宫门,沿着侧廊往后苑方向走去。廊下偶尔有宫人低头避让,无一人抬头直视他的面容。长安宫中的规矩,森严到了连目光都有尺度。
后苑比前朝诸殿清幽许多。一株老桂树遮了大半个院落,树下石桌上放着几碟点心一壶茶。杨妃坐在桌旁,穿一袭藕荷色衫裙,外罩半臂,头发梳得妥帖,只是眉眼间化不开的愁色比原身记忆中又深了几分。
李恪走上前,撩袍跪倒:“儿臣给母妃请安。”
杨妃起身快步迎上来,一把将他扶起,上下打量了好一阵,指尖发颤地抚过他的面颊、肩头、手臂,才松了口气似的:“瘦了。人都瘦了一圈。伤到底怎么样了?太医怎么说?你就这么急着出宫?也不多养几日……”
一连串的追问,语气急促又带着藏不住的心疼。李恪被她拉着坐在石凳上,感觉到那双握着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放缓了声音:“母妃别急,儿臣当真无碍了。太医说只需再静养几日便好。”
杨妃盯着他的脸看了又看,似乎确认他当真精神尚可,才渐渐放松了攥紧的手。她亲自倒了杯茶递过来,推了碟点心到他面前:“这是你小时候爱吃的桂花糕,我让膳房新做的。尝尝。”
李恪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他低头喝了一口,茶汤清润微甘,是上好的明前茶。原身记忆中,杨妃每回见儿子都要亲手倒茶、布点心,那种小心翼翼的温柔里,藏着深宫妇人能拿出的全部温暖。
母子二人对坐了片刻,杨妃说了一些宫中琐事:长孙皇后近日身子不适、太宗的政务清减了些、李泰又献了什么文章被褒奖了……她说得漫不经心,李恪也听得漫不经心,直到杨妃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
“恪儿,”她搁下茶盏,目光落在石桌的纹理上,“你表兄思敬的事……你听说没有?”
李恪面不改色:“母妃指的是吏部压了他考功那件事?”
杨妃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期盼:“你也知道了。思敬这回考功被压,吏部给的评语是‘才资平庸’,可你知道的,他这些年做地方官做得极好,年年户部报上来的赋税收取都是上等。这分明是有人在故意打压。”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娘想着……你若能在陛下面前提一句,只说思敬是个可造之材,陛下兴许就能过问一下……”
李恪端着茶盏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杨妃在说什么。杨思敬的考功被压,背后是长孙无忌在清理杨氏旧部——吏部那位考功郎中是长孙门下。杨思敬若被压得狠了,要么忍气吞声就此沉沦,要么铤而走险另寻出路。而无论哪一种,对李恪来说都是定时炸弹。前者让杨氏势力愈发弱小无力自保,后者则直接将李恪与谋逆案绑定。
可他不能在太宗面前替杨思敬说那句话。太宗多疑,一个皇子替母族旧人讨官,落在帝王眼中只有一种解读——结党。而他一旦开了这个口,“吴王与杨氏旧部过从甚密”的论断就会被坐实。长孙无忌等的就是这一句。
他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
杨妃一愣:“恪儿?”
李恪后退一步,双膝跪倒在青石地面上。垂首,脊背挺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母妃,儿臣求您一件事。”
杨妃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站了起来,伸手想去拉他:“你这孩子做什么?地上凉,快起来——”
李恪没有动。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却带着一种让杨妃陌生的坚定:“从今日起,儿臣与杨氏所有族人——除母妃之外——不再有任何往来。”
杨妃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她的脸色刷地白了,嘴唇翕动了两下,才发出声音:“你……你说什么?那是你的血脉至亲,是你舅舅、你表兄……”
“正因是血脉至亲,”李恪一字一句,声音压得极低,“才不能让他们因儿臣而受牵连。”
他缓缓将心中的分析说出来,声音轻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在铜盆中研磨过:“母妃,您想——表兄今日考功被压,是吏部在动手。若儿臣去替表兄说话,明日朝中便会有人参奏‘吴王为杨氏旧部谋官’。这参奏一上去,陛下心中便会种下一颗种子——这颗种子的名字,叫‘吴王不忘前朝’。”
杨妃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石桌边缘才站稳。
“而若儿臣不去说,”李恪继续道,“表兄的考功迟早会被压下。他不服,便会奔走、会抱怨、会寻找门路。他走的任何一步路,最后都会被人算在儿臣头上。因为他是杨氏族人,而儿臣身上流着一半杨家的血。”
“母妃,”他仰头看着杨妃惨白的面孔,“杨氏任何一人有任何过错,都会被无限放大,成为攻讦儿臣的铁证。儿臣退得越干净,他们反而越安全。母妃——儿臣在长安,已是烈火烹油。杨氏再不抽身,便是玩火。”
后苑一时间静得只剩下风吹桂叶的沙沙声。
杨妃看着他跪在地上的背影,嘴唇颤抖着,眼眶渐渐泛红。她当然明白儿子说的是对的。她在这深宫之中活了二十多年,见过多少前朝旧人一朝得罪便满门倾覆。可她舍不得。那些是她的兄弟、侄儿、是她在世上为数不多的血亲。
她慢慢蹲下来,伸手捧住李恪的脸,指尖冰凉:“恪儿……你这孩子,从前的你,不是这样的。你从前心里有一团火,做什么都往前冲,连你父皇都夸你像他……可你现在……你怎么像换了个人?”
李恪心中一紧。他垂下眼帘,避开了杨妃那双含泪的眼睛,缓声道:“母妃,那团火差点把儿臣烧死了。儿臣想活。”
杨妃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砸在他手背上,温热的一滴。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廊下的日影从石桌的一端移到了另一端。最终她收回了手,用力攥紧了袖口,声音沙哑却不再犹豫:“好。娘答应你。”
她站起身,背对着他,用帕子飞快地按了按眼角:“从今日起,杨氏的旧人、旧事、旧往来,你一概不必再过问。娘在宫里替你看着,你只管……顾好你自己。”
李恪重重叩了一个头:“谢母妃。”
他起身时,膝上沾了两道青石地面的灰印,没有拍。杨妃依然背对着他,肩头微微起伏,像在平复什么。他站在她身后,望着她略显单薄的背影,忽然想起前世读到的史书——杨妃在贞观十七年李恪被诬谋反后,据说曾跪在太极殿外求见太宗,跪了整整一日,太宗终究没有见她。史书只用了寥寥数笔记载这位母亲的结局,此后便再无音讯。
他攥紧了袖中的手。不会了。这一次,他不会让她再跪那一次。
“母妃,”他低声道,“儿臣告退了。”
杨妃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那一声里带着鼻音,像是怕一回头就会后悔方才答应的事。李恪躬身退了两步,转身向后苑的月门走去。
走了大约二十步,穿过那株老桂树垂下的浓荫,正要跨出月门时,余光忽然捕捉到一道身影从侧廊方向缓步而来。
那人穿着深绯色官袍,腰间系玉带,步伐从容,身后跟了一名执笏的年轻属官。年过五十的面容如冠玉般温润,可那双眼睛——狭长微挑,目光沉静,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
长孙无忌。
李恪的脚步没有停顿,也没有加快。他保持原有的步速,迎向那道身影,在相距五步时站定,双手拢袖,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恪见过相国。”
长孙无忌在他面前停下,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他一眼,带着长辈打量晚辈的温和,可李恪清楚地感觉到——那目光很重,像一杆秤在称他的斤两。片刻后,长孙无忌开口,声音温厚:“吴王殿下。本王听闻你坠了马,伤势如何?可大好了?”
李恪垂着目光,声音恭谨:“劳相国挂心。已无大碍,只是太医嘱咐还需静养几日。”
“静养好,”长孙无忌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年轻人磕碰一些也未必是坏事。本王记得你从前骑射很利索,往后可要当心些。”
“谢相国教诲。臣弟记下了。”
长孙无忌笑了笑,那笑意未及眼底:“你这是要出宫?也好,早些回去歇着。天热,路上仔细别受了风。”
他说完便侧身绕过李恪,带着那名属官往后苑深处走去。步履从容,袍角轻拂过青砖地面,连脚步声都透着一股被权力浸润了三十年的沉稳。
李恪保持着躬身送行的姿态,直到那道绯色身影消失在后苑拐角的竹影之后,才缓缓直起腰来。
一阵初夏的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在他后背,他才发觉贴身的里衣已经湿了一层。方才那短短十几息的对话,长孙无忌一共说了三句话,每一句都在掂量他的回应——伤势真伪、骑射是否真的“不利索”了、为何入宫见母妃。他甚至没有问李恪来后苑做什么,可越不问,越说明他已经知道了。
林姑姑从月门旁的阴影中快步迎上来,低声道:“殿下,可要奴婢送您出去?”
李恪摇头:“不必。姑姑回去陪母妃吧。”
他独自沿着侧廊往宫门方向走去,脚步不快不慢,脊背挺直。方才长孙无忌看他的那一眼,他读得清清楚楚。那种目光,不是他对李泰那种锋芒毕露的敌意,也不像对李承乾那种权衡之后的审慎。那是一种重新标注、重新评估的目光。
长孙无忌原本或许只是将原身视为一个“英果类朕、可能被利用也可能被除掉”的宗室棋子。但现在,他在重新称量了。因为方才那场短暂的照面中,李恪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他太规矩、太恭敬、太滴水不漏——而一个刚坠了马、死里逃生的年轻人,不该这么稳。
李恪走出安福门时,午后炽烈的日光泼了他一身。他眯了眯眼,登上候在门外的马车。车帘落下的一刹那,他才终于松开了一直攥在袖中的拳头。指节泛白,掌心全是冷汗。
他闭目靠在车壁上,马车晃晃悠悠地穿过长安城的坊巷。方才长孙无忌从对面走来时,他清楚看到了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光。不是杀意,不是敌意,而是比这更危险的东西——兴趣。
一个有兴致琢磨他的长孙无忌,比一个轻视他的长孙无忌更难缠。
车轮碾过青石长街,辘辘有声。李恪掀开车帘一角,看了一眼逐渐远去的宫墙轮廓。那些鳞次栉比的殿宇在午后阳光下金碧辉煌,像一头巨大的、沉默的兽。而他刚刚从这头兽的腹中走了出来。
活着走了出来。
他放下车帘,低声自语:“他已经开始在观察我了。”
这句话在车厢中轻轻回荡,被车轮声淹没。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开始想下一步。
马车行至吴王府所在的崇仁坊巷口时,赵虎策马迎上来,隔着车帘低声道:“殿下,您离府期间,有人在府门外徘徊了半个时辰。未递帖子,也未报姓名。守门的老刘说,那人穿着青布袍,头上戴一顶旧幞头,看着像是寻常读书人。可走的时候,在门环上挂了一样东西。老刘不敢动,等着殿下回来查看。”
李恪掀开车帘,从赵虎手中接过一只粗布袋。袋中是一块青黑色的石砚,砚面冰凉,边角有几道磕碰的旧痕。翻过来,砚底用极细的刀尖刻了一行小字——
“安州水患,今夏尤甚。殿下若去,宜早。”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但那刀痕的笔锋,与他三日前在无名竹简上看到的,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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