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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之后的日子,并没有因为春节的临近而慢下来。高三的寒假只有两周。从腊月二十六到正月初八,刨去来回路上和走亲戚的时间,真正能用来复习的日子,掰着指头数也就那么几天。放假前刘建国在讲台上说“寒假是用来弯道超车的”,底下没人反驳——但所有人也都知道,弯道超车的前提是你得有一辆车。对于那些基础还没打牢的人来说,弯道是翻车的地方。
林远把寒假作业拆成了十四天的任务量。每天上午三小时数学和物理,下午两小时化学和生物,晚上一小时英语加一小时语文。除夕和初一也不例外——他把这两天的任务量减半,但没有留白。不是不想休息,是不敢。到了这个阶段,每天不摸一下笔,手感就会生。周国良在放假前跟培优班的人说过一句话:“寒假回来第一天就是摸底考。不是吓唬你们,是真的摸底。谁寒假偷了懒,卷面上见。”
腊月二十九那天下午,林远在家刷完最后一套理综卷子,对完答案,把错题整理完,然后靠在椅背上歇了一会儿。窗外的光线已经开始变暗了,冬天的天黑得早,四点多太阳就往下掉。远处传来零星几声鞭炮响,闷闷的,像是有人在用很钝的锤子敲一面很远的鼓。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是他在这个时代第一次听到鞭炮声。前世三十三岁之前,他已经习惯了安静的除夕。禁燃令下来之后,城里过年只有灯光没有声响,年味是靠春晚和微信群发红包撑起来的。偶尔有人偷偷放一挂鞭,第二天就会上本地新闻。而现在——窗外突然炸开一串连续的脆响,噼里啪啦的,惊得对面楼下的流浪猫从花坛里窜出来,又迅速消失在楼道里。空气里飘过来一股淡淡的火药味,混杂着冬天特有的煤烟气和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腊肉香。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景。有人在人行道上放烟花,是那种最便宜的手持烟花,喷出来的火花只有半米高,但拿着它的那个小孩笑得很开心。他爸蹲在旁边,用手护着打火机的火苗。这些场景,前世2024年的除夕是看不到的。那时候他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窗外只有楼宇的轮廓和远处高架上流动的车灯。没有鞭炮声,没有火药味,没有楼下小孩的笑声。除夕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夜晚没有区别,只是外卖平台上的配送费贵了一倍。
他站了好一会儿。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伸手抹了一下,外面的灯光在抹过的痕迹里化开成一片模糊的暖黄色。
除夕早上,林远是被厨房里的声音叫醒的。
不是闹钟,是母亲在厨房里准备年夜饭。锅铲碰铁锅的响声,油热了下菜的滋啦声,水龙头开开关关的声音,还有她偶尔自言自语的念叨——“蒜薹买少了”“这个腊肉太肥了”。这些声音和平时没有本质区别,但频率更高,节奏更密,带着一种过年特有的紧张感。
他躺在床上听了好一会儿。前世三十三岁的除夕,他也在听声音——听隔壁邻居家的春晚,听楼上小孩跑来跑去的脚步声,听手机里同学群偶尔弹出来的祝福语。那些声音都和他隔着一层墙。现在的声音不隔墙。他在这边躺着,母亲在那边炒菜,中间只隔着一扇虚掩的门。
他翻身起床。
客厅里,父亲已经把去年的旧春联撕下来了。撕得不干净,门框上还残留着几片红纸屑和干透了的浆糊印。他正在往新对联背面刷浆糊,动作和他操作机床时一样——不多不少,均匀覆盖,边角不溢。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是车间里铁屑划的。
“起来了?”父亲头也没回,“把你房间窗户擦了,贴福字。”
林远接过抹布和福字。福字是母亲前几天在街上买的,红底金字,旁边印着两条鲤鱼。他拿到自己房间窗户前比了比——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是这一个月攒下来的。他用湿抹布擦了一遍,再用干抹布擦第二遍。擦到右下角的时候,他看到玻璃上映出对面楼下一群正在放鞭炮的小孩。他们穿着新衣服,羽绒服的帽子扣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冻得通红的脸蛋。其中一个胆子大的男孩正用一根点燃的香去戳地上的鞭炮引线,其他几个捂着耳朵躲得远远的,又怕又兴奋。
他想起自己最后一次放鞭炮,大概是七八岁的时候。父亲带他去街上买了一种叫“地老鼠”的小烟花,点燃之后在地上乱窜,喷着火花转圈。后来禁放了,那盒地老鼠放在阳台上落了好几年的灰,最后被母亲当成垃圾扔掉了。前世十八岁的林远觉得不放鞭炮也无所谓——反正过年本来就无聊。现在他知道了,无聊的不是过年,是一个人在出租屋里过年。
他把福字贴在窗户正中间,按了按四角。红纸在灰色的天空下格外醒目。
中午吃过饭,家里的座机响了。是二姨打来的。“高速上堵死了,四个小时没出城,今年怕是赶不过来了。腊肉香肠我托人捎过去——”
母亲接过电话说没事没事,安全第一,正月里有空再来。挂了电话,她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手,继续去厨房切菜。菜刀在案板上响了几个来回,然后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林远听见那个停顿,没有说什么,只是走过去把二姨托人捎来的包裹打开——腊肉、香肠、一大包晒干的红薯干。他把红薯干倒进果盘里,放在茶几上。母亲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你二姨每年都晒红薯干,”她说,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小时候你最爱吃。每次去她家,走的时候口袋里都塞满了。”
林远拿起一根红薯干放进嘴里。很硬,嚼起来费劲,但甜味是慢慢渗出来的,不是糖精那种直白的甜,是红薯本身被晒干之后浓缩出来的甜。他很久没吃过这个味道了。前世成年之后,超市里什么零食都有,进口的国产的,但他从来没想起过红薯干。二姨后来也不晒了——年纪大了,晒不动了。再过几年,连寄包裹的人都少了一个。
年夜饭是在傍晚开始的。母亲把桌子摆得满满当当——腊肉炒蒜薹、水煮鱼、宫保鸡丁、粉蒸肉、蒜蓉油麦菜、酸菜老鸭汤。每一道菜都是他平时提过一嘴“好吃”的,她都记住了。桌子正中间还多了一道糖醋排骨,不是提前写在菜单上的。她说“正好还有排骨”,但林远知道那袋排骨是她昨天下午专门去超市买的,回来的时候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
父亲开了一瓶酒,给自己倒了一小杯。他平时不喝酒,只有过年过节才喝一点。母亲也倒了一小杯,放在自己面前,一直没动。三只杯子碰在一起的时候发出很脆的一声,像是一个小小的仪式。
父亲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看着林远。
“你高三上学期,我和你妈没怎么管你。”
“你不用管。”林远说。
“我知道不用管。”父亲把杯子转了半圈,“我的意思是——你从小,我就没怎么管过你的学习。不是不想管,是不会管。我初中毕业就进厂了,你妈也是。你高一的时候,有一次开家长会,你们班主任说了一句话——‘家长是孩子最好的老师’。我回来跟你妈说,我俩能教他什么?教他站机床?教他拧螺丝?”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们不用教你什么。你比我们聪明。你只需要知道,我们在。你往前走,我们就在后头。你摔倒了,有人在后面接着你。这个家没什么钱,但有这两样——有人,有力气。”
母亲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踢得很轻,大概是觉得他说这些太矫情了。父亲被她踢了一下,没再往下说,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了。
林远低下头扒饭。宫保鸡丁里的花生米炸得很脆,水煮鱼的辣味呛得他眼睛有点发酸,他说是辣椒呛的。母亲看了他一眼,起身去把厨房窗户打开了半扇。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热气微微晃动。
前世十八岁的除夕,年夜饭也是这些菜。那时候他坐在同样的位置,低着头飞快地吃完,然后回房间打游戏。他没有注意到父亲那天喝了多少酒,没有注意到母亲在桌子底下踢了父亲一脚,没有注意到水煮鱼的辣味和今年有什么不同。他只记得那顿饭吃得很饱。其他的,什么都没记住。后来他三十三岁,一个人在外卖软件上翻了好几页,想点一桌像样的年夜饭,最后点了一份水煮鱼、一份米饭。外卖送到的时候鱼已经凉了,红油凝成一层薄膜浮在上面。他用筷子戳了一下,薄膜裂开,露出下面白花花的鱼肉。他吃了一口,没有盐味。不是没放盐,是他的舌头尝不出来了。那天他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一句话——明年过年一定要回家。然后第二年还是没回去。不是没钱,是觉得没脸。一个三十多岁的人,工资还没父母退休金高,回去干什么。
今年他十八岁。坐在父母中间,吃母亲做的宫保鸡丁。花生米很脆。辣味很香。他每一样菜都夹了好几筷子,不是因为饿,是因为他知道——同样一桌菜,前世他浪费了十几年。
吃完饭,母亲开始收拾碗筷。林远要帮忙,她照例把他推开。“去看你的书。”她说这话的时候围裙上还滴着水,手上全是洗洁精的泡沫,但她的语气是那种“没得商量”的语气。林远没有坚持。他知道这是他妈表达关心的方式——把所有的活都揽在自己身上,让儿子多一分钟去看书。这一分钟对她来说,就是他考场上多一分的机会。
晚上八点多,林远回到房间。书桌上的台灯亮着,光照着墙上那四张拼起来的思维导图。他在书桌前坐下,没有马上翻开书,而是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好几条未读消息。
林小鹿的短信是晚上七点发来的,连发了好几条。第一条是“新年快乐!!!”——三个感叹号,一个都不能少。第二条是“你是第三个收到我祝福的人!第一个是我妈第二个是我爸,没办法,血脉压制”。第三条隔了大概十分钟——“我跟你说,我今天做了一个壮举。我用你教的那个费曼学习*法,给我表弟讲了一道三角函数。他才高一,我给他讲懂了!他听懂了!!你能信?我居然能把别人讲懂!以前都是别人给我讲,我听都听不懂。”第四条又隔了几分钟——“开学摸底考,我要跟你坐一个考场。一个考场。你等着。”
林远看着那三个感叹号和那声“你等着”,能想象出她打字时候的样子。他回了一条:“新年快乐。三角函数能给别人讲懂,说明你真的掌握了。开学等你。”回复几乎是秒到——“你居然在线!除夕夜你不在外面看烟花你在线!不愧是你!不跟你聊了我要去放烟花了拜拜!”
苏晚晴的短信只有一行,发来的时间是八点零三分。
“除夕安好。寒假作业做完了吗。”
林远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苏晚晴的关心方式永远是这样——不问你过得怎么样,问你作业做了多少。但能在除夕夜主动发消息给你,就已经是在说“我在”了。他回道:“做完了。你呢。”隔了几秒,她回:“还差一套理综。开学摸底考难度比期末高一个档次,你数学归纳法的表述再练练。期末那道压轴题你漏了归纳假设,扣了三分。”
她期末成绩单拿到手不到五秒就能把他各科分数全看完,现在过了一周多,不仅还记得他被扣分的具体原因,连扣了几分都记得一清二楚。
“知道了。你也注意实验原理的前提条件。”他打完这行字,又加了一句,“除夕快乐。”短信发出去之后,隔了好一会儿才有回复。屏幕上亮起两个字:“同乐。”
干净利落。但回复的时间比平时晚了半拍——那半拍大概就是她想说但没有说的其他话。
九点半,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电话。
林远接起来。电话那头安静了有好几秒,然后传来一个很小的声音。“林远。”
是顾安然。
“新年快乐。”她说。声音还是很小,但没有发抖。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电视声和很远处的鞭炮响。她大概是用家里的座机打的,躲在阳台上或者厨房角落里,手指一圈一圈地绕着电话线。
“新年快乐。你寒假作业的化学部分做了吗。”
“做了。”她的声音稳了一点,“我按你上次说的,把有机推断的合成路线专门列了一个本子。每道题都写了两种方案——稳妥方案和简优方案。考试的时候看题目难度选。”
“你期末化学是满分。这个方法你已经不需要我确认了。”
“我——”她顿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她细微的呼吸声,和远处忽远忽近的鞭炮响。“不是需要你确认。只是想告诉你。因为你——”她的声音被什么东西盖过去了一瞬,然后又清晰地接上来,“因为你是第一个告诉我‘你已经很厉害了’的人。我想让你知道,你说的是对的。”
林远握着手机,没有说话。窗外的鞭炮声密集起来,是跨年倒数的前奏。零零星星的响声渐渐连成一片,噼里啪啦的,和前世那个安静的除夕夜完全不同。
“顾安然。”
“嗯。”
“新年快乐。”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的声音响起来,很轻,但没有抖。“明年我还要收到这四个字。从你这里。”
然后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地响了很久。
深夜十一点多,父亲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晚会节目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一个地方台的春晚回放,声音被调到很低。母亲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团毛线,正在织一件没完工的毛衣。毛衣的颜色是深灰的,针脚很密,和期末那件浅灰的是同一个款式。她低头织了好几针,然后又拆掉一行。大概是不满意刚才的针脚密度。她把拆下来的毛线绕在手指上,重新开始织。
林远走到客厅,在母亲旁边坐下。窗外远处的鞭炮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响着,偶尔有一两个烟花在楼群的缝隙里炸开,把客厅的墙壁染成短暂的彩色。
“妈,你去睡吧。”
“不困。春晚还没播完。”她把毛线在针上绕了一下,又绕了一下。忽然开口:“你小时候,特别盼着过年。因为过年有新衣服穿,有压岁钱。有一年你爸没发年终奖,你过年的新衣服是隔壁阿姨家小孩穿剩下的。我跟你说是新买的,你穿了整个正月。等出了正月才发现领标是翻过来的。”
林远没有说话。这件事他不记得了。但母亲记得很清楚——连领标是翻过来的这个细节都记得。
“你后来再也没穿过那件衣服。不是嫌旧。是你长大了。肩膀撑不进去。”她把织到一半的毛衣在灯光下展开看了看,比了比尺寸,然后又收回去继续织。“这件你明年上大学穿。我照着隔壁你表哥的尺寸织的,比你大一号。你肩膀还会再宽的。”
客厅里只有电视机发出的微弱光亮,和母亲手里那两根织针轻轻的碰撞声。林远坐在她旁边,没有说“你不用这么辛苦”之类的话。他知道那不是她想听的。她想听的是——他穿这件毛衣的时候,在哪里。
“大学的冬天比这边冷。”他说。
“那就多织一件。”母亲把毛线绕了一圈,“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接近午夜,林远回到自己房间。他坐在书桌前,翻开一本新的笔记本。从开学到现在,他记了很多东西——学习方法、错题整理、培优班笔记、机房查到的时代信息。但今晚他想写的不是这些。
他写道:
“2009年除夕。十八岁。客厅里母亲在织毛衣。父亲在沙发上睡着了。窗外有鞭炮声和火药味。茶几上放着二姨寄来的红薯干。这栋楼的隔音很差——隔壁在看春晚,楼下在打麻将,楼上小孩在跑来跑去。但今晚不想怪他们吵。”
他停了一下,继续写:
“前世三十三岁的除夕,在出租屋里吃了一份凉掉的水煮鱼。街上没有鞭炮声,没有人发祝福短信。那时觉得人活到三十多岁,早就忘掉过年是什么滋味了。今晚想起来——不是忘了,是不敢记起来。记起来就忍不住想跑回来。但跑不回来。没有人能跑回来。”
他把笔放下。
窗外跨年的鞭炮声忽然密集到顶点,噼里啪啦的响声盖过了一切——电视声、麻将声、楼上小孩的脚步声,全被淹没在这一片嘈杂里。他在这个巨大的嘈杂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翻到下一页,写了一行字:
“2010年。这一次,每一年都在家过。”
他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黑暗中,窗外的烟花在玻璃上映出一朵一朵彩色的光斑。隔壁传来母亲均匀的呼吸声,和父亲沉重的鼾声。他们睡着了。他在黑暗里听着这两个声音,想起前世在出租屋里听的那些声音——隔壁的春晚、楼上的脚步声、手机里偶尔弹出来的群发祝福。那些声音都隔着一层墙。今晚的声音不隔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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