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玄幻奇幻 > 逆流的刻度 > 第一章 团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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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考前一周,学校放了三天假。

    说是放假,但谁都知道这三天是用来最后冲刺的。教室里早就撕掉了倒计时牌,黑板上“距中考还有0天”的字样被擦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年级主任手写的四个大字:从容应考。

    王馨梦不喜欢这个词。

    从容。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都不会跟从容扯上关系。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把最后一本美术教材塞进书包,拉链拉上的时候卡了一下,她又用力拉了一回,拉链头断了,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了桌腿旁边。

    她弯腰去捡,看到一双白色的帆布鞋从她旁边走过去,鞋带系得很松,几乎要拖到地上。

    “王馨梦。”那个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调子。

    她直起身,看到了沈清辞。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棉麻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子,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松松地扎在脑后,有几缕碎发垂在耳侧。他就那样站着,手里拿着一瓶冰红茶,瓶盖上凝着水珠,一滴一滴落在走廊的地砖上。

    “什么事?”王馨梦的声音很小。

    “方舟说放假去玩,你去不去?”

    这句话说得太随意了,随意到像是在问“你要不要一起去食堂”。王馨梦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她在这个班呆了三年,从来没有人在放假前问过她要不要一起去玩。

    她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教室里还有几个同学没走,有人在收拾书包,有人在聊天。没有人看她。

    “去哪里?”她问。

    “爬山。”沈清辞拧开冰红茶的盖子,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清远山,当天来回,就当……团建。”

    团建。

    这两个字让王馨梦愣了一下。她知道这个词,老师在班会课上说过,中考前要放松心态,可以组织一些小型的集体活动。但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集体”会包括她。

    “还有谁?”她又问。

    “林知夏、方舟、赵鸣、陆一鸣,加上你和我,六个。”沈清辞报这些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菜单,“明天早上八点,在汽车站集合。来不来?”

    王馨梦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断掉的拉链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书包。书包装着她三年来的所有画具——十二色的水彩,三支不同型号的毛笔,两本速写本,一只用了两年的自动铅笔,还有一盒她省了一个月早饭钱才买到的固体水彩。

    那是她最好的东西。

    “我带着画具去,可以吗?”她问。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只是转过身走了,白色的帆布鞋踩在地砖上,发出轻轻的嗒嗒声。

    走出两三步之后,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随便你。”

    王馨梦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个断掉的拉链头,很久没有动。

    她不知道的是,沈清辞走出教室门之后,在走廊拐角处停了下来。他把那瓶冰红茶递给靠在墙上的方舟,方舟接过去,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咧嘴笑了。

    “成了?”方舟低声问。

    沈清辞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那几根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闪着,像一只正在眨眼的、疲倦的、快要死掉的眼睛。

    “她说她要带画具。”沈清辞说。

    方舟又笑了,笑得很轻,只有气音:“那正好。”

    林知夏从旁边的女厕所里走出来,手里拿着纸巾在擦手。她走到两人面前,看了一眼沈清辞的表情,又看了一眼方舟的笑,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她走出几步之后,在走廊的另一端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群聊。群聊的名字叫“六个人”,但里面只有五个人。

    她打了一行字:她明天来。

    发送。

    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

    方舟:我就说她会来

    陆一鸣:咱要不要准备点什么

    赵鸣:不用吧

    林知夏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抬起头,看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下不出来。云层压得很低,低到让人觉得站在教学楼的五楼,一伸手就能摸到那些湿漉漉的、灰白色的棉花。

    她忽然觉得有点闷,说不上来的闷。

    但她很快就把这种感觉压了下去。

    第二天是个晴天。

    王馨梦到汽车站的时候,七点四十五,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五分钟。她背着一个双肩包,里面装着画具和两瓶水,还穿了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她喜欢这件卫衣,帽子很大,拉起来可以遮住半张脸,这样就不用跟太多人对视。

    她站在车站门口等了一会儿,看到方舟第一个来了。他穿了件荧光绿的运动T恤,背着个登山包,看起来像要去露营。他看到王馨梦,远远地挥了挥手,笑得很大声。

    “早啊!”方舟跑过来,运动鞋在地上发出响亮的摩擦声。

    “早。”王馨梦点了点头。

    方舟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下,从上到下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件黑色卫衣上。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没说出来。最后他从登山包的侧袋里抽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发出一声响亮的吞咽声。

    然后他蹲下来,假装系鞋带。

    林知夏是第二个到的。她穿了一件碎花连衣裙,扎着高马尾,化了一点淡妆,看起来不像是去爬山,更像是去拍什么青春写真集。她走到王馨梦面前,弯了弯嘴角,算是打了招呼,然后站在了一边,低头看手机。

    赵鸣和陆一鸣一起来的。赵鸣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上有一道划痕,在阳光下反着光。陆一鸣什么都没带,两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瘪着嘴,看起来不太高兴。

    “沈清辞呢?”林知夏抬起头。

    “来了来了。”方舟系好鞋带站起来,朝马路对面努了努嘴。

    沈清辞正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他今天换了件浅蓝色的亚麻衬衫,头发没扎,披在肩上,风一吹就飘起来。他背上背着一个皮革质感的双肩包,看起来不便宜,肩带上挂着一个毛绒公仔——一只白色的狐狸,很小,大概只有巴掌大。

    王馨梦注意到了那只白狐公仔。

    很小,很白,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纽扣,缝得不太对称,左边的比右边的高了一点点,所以看起来像是在歪着头看人。

    沈清辞走过来,谁也没看,径直走到售票窗口前,买了一张去清远山的车票。他买完之后才转身,目光从五个人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王馨梦身上。

    “你带画具了?”他问。

    “带了。”

    “行。”

    就这么一个字。行。

    王馨梦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那个字听起来不像是允许,更像是确认——确认她带了,确认她背着那个包,确认她跟上了。

    他们上了车。

    大巴车很旧,座椅上的皮革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王馨梦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双肩包抱在腿上,拉链坏了的地方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捆着,勉强合得上。

    沈清辞坐在她前面两排的位置上,和林知夏坐在一起。方舟和赵鸣坐在最后一排,陆一鸣一个人坐在过道另一边,塞着耳机,闭着眼。

    车开了。

    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了郊区,又从郊区变成了山。大片大片的绿色从车窗外涌进来,像是谁打翻了一桶绿色的颜料,泼得到处都是。王馨梦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山风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湿漉漉的凉意。

    她把手伸进双肩包里,摸了摸那盒固体水彩。铁盒的盖子有点松,她的指尖碰到了颜料块,硬的、凉的、方方正正的。

    这些东西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喜欢的东西。

    她闭上眼睛,靠着窗户。

    车晃晃悠悠地开了四十分钟,在一个山脚下的停车场停了下来。司机熄了火,拧开保温杯喝了口茶,大声说:“到了到了,下午四点最后一班车,别晚了啊!”

    六个人下了车,站在停车场边上。

    清远山在眼前铺展开来,山不算高,但连绵得很远,远远近近的绿色堆叠在一起,深的、浅的、浓的、淡的,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留白的地方被云填上了。

    方舟站在最前面,张开双臂,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发出一声夸张的感慨:“啊——大自然!”

    赵鸣推了推眼镜,小声说了一句“戏多”,被方舟一个胳膊肘顶了回去。

    林知夏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又看了看天气预报,说下午可能阴天,最好早点下山。

    陆一鸣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打了个哈欠,什么都没说。

    沈清辞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仰头看着山顶的方向,风吹起他的头发,他把碎发别到耳后,露出耳朵上一颗黑色的耳钉。那颗耳钉不大,但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一个小小的、被钉在皮肤上的星星。

    王馨梦在所有人的最后面,蹲下来,把双肩包的带子紧了紧。

    她看到了一道白影。

    从停车场旁边的灌木丛里,一掠而过。

    太快了,她没看清是什么。她眨了眨眼,那道白影已经不见了,灌木丛的枝叶还在微微颤动,像是什么东西刚从这里经过,带起了一阵看不见的风。

    “走了走了!”方舟在前面喊,声音大得整个停车场都在回荡。

    王馨梦站起来,跟了上去。

    上山的路有两道。

    一条是大路,水泥铺的,宽敞、平坦,沿着山脊蜿蜒而上,沿途有凉亭和垃圾桶,走上去大概要一个半小时。另一条是小路,碎石铺的,窄、陡,藏在树荫里,路上长满了青苔,走上去快一点,大概一个小时就能到山顶,但不太好走。

    他们在岔路口停了下来。

    “走哪条?”林知夏举起手机看地图,信号不太好,地图上只有一个模糊的箭头,指向一片绿色的未知。

    “小路吧。”方舟说,“小路有意思。”

    “小路滑。”赵鸣推了推眼镜,镜片上有一道划痕,在阳光下闪着光,“昨天下过雨。”

    “怕什么,又不是没长脚。”方舟拍了拍登山包的肩带,发出啪啪的声响,他已经往小路上迈了两步,整个人半只脚踏进了树荫里。

    陆一鸣耸了耸肩,表示无所谓。

    沈清辞站在岔路口中间,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拎着那个皮革双肩包的肩带,垂在身侧。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那条小路上,像是在看一棵树,又像是透过那棵树在看别的什么。

    “小路。”他说。

    没有人反对。

    王馨梦站在最后面,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拐进了小路的入口。方舟第一个,沈清辞第二个,林知夏第三个,赵鸣和陆一鸣并排走了进去,肩膀挨着肩膀,把整条路堵得严严实实。

    她是最后一个。

    她走进小路的入口时,一阵风从身后吹过来,把她黑色卫衣的帽子吹了起来,像一只张开的翅膀,又像一面没有颜色的旗帜,在潮湿的、阴凉的、铺满落叶的空气里,挣扎了一下,然后无力地垂了下去。

    小路果然不好走。

    碎石路面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稍不留神就是一个趔趄。路两边的树长得很密,枝叶交错在一起,把天空遮得只剩一条缝。阳光从那条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不断移动的光斑,像一只金色的尺子,在丈量着什么。

    王馨梦走得很慢,不是因为她走不快,是因为她在看。

    她在看那些树,那些苔藓,那些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蕨类植物。一片叶子上凝着露水,露水的表面映着天空,天空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蓝得很认真。一只蚂蚁沿着叶脉爬过去,从这片叶子爬到那片叶子,露水晃了晃,没掉。

    她在心里记下了这些颜色。苔藓的黄绿,树干的灰褐,叶背的嫩绿,露水的透明。她的手指在身侧轻轻地动了动,像是在空气中画画,画那些还没来得及落在纸上的、稍纵即逝的、只有她自己看得见的东西。

    前面的五个人走得很快。

    不是那种故意的快,是那种自然的、下意识的、不需要商量就能达成的默契——他们走得快,她走得慢,距离自然而然地拉开了,拉到了一段听不见脚步、听不见呼吸、听不见任何声音的距离。

    王馨梦抬起头,看到前面那几个人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几个在树影里跳动的小点。方舟的荧光绿T恤最显眼,在一片深绿浅绿里亮得像一盏灯,然后那盏灯也暗了下去,拐了一个弯,消失在了一片竹林后面。

    她没有追。

    她蹲下来,把双肩包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拉开那根临时充当拉链的橡皮筋,从包里拿出了那盒固体水彩。铁盒的盖子弹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像一个很小很小的、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暗号。

    她翻开速写本,翻到空白的一页。

    她拿起自动铅笔,开始画。

    先画那棵歪脖子的松树,再画树根旁边那丛嫩绿的蕨类,再画蕨类叶子上那颗没有落下来的露水。她没有画前面的那些人,因为那些人已经不在她的视线里了,也因为那些人从来没有在她的速写本里出现过。

    她画画的时候很安静,安静到连自己的呼吸都听不见。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笔尖和纸面摩擦的声音——沙沙的、细细的、连绵不绝的,像秋天的雨落在枯叶上,不大,但不停。

    她画了大约十分钟,抬起头来,想看看那棵松树的树冠是怎么长的。

    然后她看到了那道白影。

    就在那棵歪脖子松树的旁边,大约五六步远的地方,蹲着一只白色的狐狸。

    白狐。

    王馨梦的笔停住了。

    那只白狐不大,大概也就一只猫的大小。它的毛色白得不像是真的,不像是树丛里会长出来的颜色,更像是谁把一团雪塞进了这片绿色的、潮湿的、阴凉的缝隙里。它蹲在一块青苔石头上,尾巴蜷在身侧,两只耳朵竖着,微微地、一前一后地转动,像是在听什么很远很远的声音。

    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

    不是黑色,不是棕色,是那种透明的、澄澈的、像被太阳照透了的琥珀的颜色。那两只眼睛正看着王馨梦,一动不动地看着,没有眨眼,没有躲闪,就那样安静地、认真地、几乎是在注视着地看。

    王馨梦忘了呼吸。

    她握着自动铅笔的手悬在速写本上方,笔尖离纸面只有几毫米,但那一笔怎么都落不下去。不是不想画,是不敢画,怕一动,那只白狐就跑了;怕一呼吸,那道白影就散了;怕自己发出的任何一点声音,都会把这片安静的、易碎的、像是只存在于另一个世界的画面,击得粉碎。

    白狐歪了歪头。

    就那么一个小小的动作——头歪向左边,耳朵跟着歪了歪,尾巴尖轻轻地、几乎看不出来地动了一下。

    就是那个动作。

    王馨梦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胸口涌了上来,涌到嗓子眼,又涌到了眼睛里。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不是难过,不是高兴,不是害怕,也不是惊喜。那是一种更深的、更老的、像是埋在她骨头里已经埋了很多年的东西。

    那只白狐看着她,就像它认识她。

    不是认识昨天或者今天的她,是认识更久以前的她。久到她还没变成王馨梦的时候,久到她还没有名字、还没有五官、还没有这件黑色卫衣和这个坏掉的拉链头的时候。

    它认识她。

    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很想哭。

    她动了。非常非常慢地,把自动铅笔换到了左手,右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伸了过去,伸向速写本旁边的那块橡皮。她不是要拿橡皮,她是要在那个位置——那只白狐的位置上——落笔。她想把它画下来,在她还没有消失之前。

    她的手刚碰到橡皮,白狐动了。

    不是跑,是转了个身,从青苔石头上跳下来,四只脚落在落叶上,发出轻轻的、细细的沙沙声。它没有跑远,只是往那棵歪脖子松树后面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过头,又看了王馨梦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是:跟上来。

    王馨梦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从石头上站起来的。她只知道等自己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把速写本和水彩盒胡乱塞进了双肩包,橡皮筋都没来得及重新缠上,就跟着那道白色的影子走进了松树后面的那片矮竹林里。

    竹叶很密,打在脸上有点疼。她没有低头,没有躲,眼睛始终盯着前方那道忽明忽暗的白影。白狐在她前面五六步远的地方跑着,不快不慢,刚好是她跟得上的速度。它跑起来的样子很轻,像是在水面上滑,脚不沾地,尾巴在后面拖成一条白色的线。

    王馨梦跑了起来。

    双肩包在身后上下颠着,画具在里面哗啦哗啦地响。她不知道自己在跑向哪里,不知道前面是山还是崖,不知道那五个人已经走了多远,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迷路。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在乎,她只知道那只白狐在等她,而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等过了。

    白狐在一片空地前停了下来。

    那不是一片普通的空地。空地的正中央长着一棵巨大的老榕树,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住,树冠铺开去,遮住了大半片天空。榕树的树枝垂下来很多气根,一根一根落在地上,扎进土里,又长成了新的树干,密密匝匝的,像一道活的篱笆。

    篱笆的后面,有什么东西。

    王馨梦看到,在那道气根织成的天然屏障后面,隐隐约约地露出了一角墙壁。不是石壁,不是岩壁,是人工砌成的、抹了灰的、刷过白漆的墙壁。白漆已经斑驳了,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但依然能看出来,那是一栋建筑的墙。

    在这座山里,在这棵老榕树的后面,有一栋房子。

    白狐蹲在那道气根的缝隙前面,回过头来,看着王馨梦。

    它的琥珀色的眼睛在树荫下暗了一些,但依然亮着,像两盏小小的、远远的、在雾里亮着的灯。

    王馨梦向前迈了一步。

    然后,她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

    “王馨梦——!你在哪儿啊——!”

    是方舟的声音。隔得很远,隔了很多树和很多层空气,但依然很大、很聒噪、很真实。

    “快点——!等你呢——!”

    白狐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它看了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王馨梦,然后,它转过身,从那道气根的缝隙里钻了进去,消失在那片斑驳的、剥落的、像一张旧脸一样的白墙后面。

    王馨梦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双肩包的带子,指节发白。

    “来——了——”她朝那个方向回了一声,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太清。

    她又看了一眼那道缝隙。

    白狐没有回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鞋面上沾满了泥土和青苔的碎屑,有一只鞋带散了,拖在地上,沾了一片湿漉漉的、不知道是什么植物的碎叶子。

    她蹲下来,把鞋带系好。

    然后她转过身,朝着方舟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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