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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愈发冷起来，窗户上结了薄薄的冰花，呼出的气在眼前凝成白雾。厂里的烟囱冒出的烟被风吹得歪歪斜斜，车间里的机器声依旧轰隆隆的。
距离过年不远了，街上偶尔能听见几声零星的鞭炮响，是孩子们等不及了，偷偷放几个过过瘾。
杨大伟正坐在办公室里翻文件，门被推开了。
李石站在门口，棉袄没系扣子，脸上带着一层薄汗，嘴角往上翘着，走路都带风。
“大伟，好消息！”他一进门就喊上了。
杨大伟放下文件，指了指椅子。“老李，坐。什么好消息？”
李石没坐，走到办公桌前，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往前探着。“中试成功了！第三批放大试验，收率稳定，产品质量合格，各项指标都达到预期。咱们的布洛芬，可以准备上生产线了。”
杨大伟站起来，绕过桌子，拍了拍李石的肩膀。“不错啊，老李。”李石肩膀硬邦邦的，拍上去像拍石头，不知道是瘦的还是绷的。
李石在椅子上坐下来，搓了搓手，搓得手心发红。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眼睛亮亮的。“那咱们安排在哪个地方生产？厂房得提前规划，设备得提前订购，工人得提前培训。时间不等人。”
杨大伟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把桌上的文件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空地，用手指在桌面上划拉着。
“我之前考虑过了。这种药生产过程污染比较大，有机溶剂、酸碱废水，对周围环境影响不小。对人身体伤害也大，工人在车间里待久了，呼吸道受不了。不能挨着老厂区建，也不能挨着咱们的住宅区。”
他手指在桌面上往东边指了指，“只能继续往东，找块空地，离居民区远一些，最好在下风向。”
李石点了点头。“也行，那也得等到明年开春解冻了才能动工。现在地冻得邦邦硬，挖不动。”
“嗯，不急。这段时间你可以继续优化工艺条件，收率能再提一点就再提一点，成本能降一分是一分。”
杨大伟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翻了翻，“对了，老李，这个药做临床试验了吗？”
李石靠在椅背上，翘起腿，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些。“小试成功我就把样品交到部里了。部里很重视，直接批了临床试验，现在已经在几家医院开展了。从目前的反馈来看，效果很不错，镇痛效果好，副作用小，比阿司匹林耐受性好。几个主治医生都打电话来问，什么时候能大批量生产。”
杨大伟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那三期临床过了，明年正好可以建厂。时间卡得刚好，不耽误。”
李石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杨大伟。“还得多亏你啊。没你从国外期刊上找来的那些资料，哪有这么快。以后要多搞点这种资料，咱们厂的新药研发就靠你了。”
杨大伟笑了，摆摆手。“行行行，老李，肯定多弄一些。你快去忙吧。”
李石拉开门，风风火火地出去了。
走廊里传来他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他和人打招呼的声音，嗓门比平时大了不少。
杨大伟站在窗前，看着李石的背影消失在实验楼的方向。
中试成功的消息像给他打了强心针，整个人都年轻了十岁。
杨大伟想，后世很多人大概是不太能体会这种心情的。
这个时代的人，为了国家强大、技术进步，能把自己整颗心都扑上去。
李石工资高，待遇也好，可做起实验来，比谁都来劲。
正感慨着，桌上的电话响了。
杨大伟走过去接起来。“喂？”
“杨厂长，部里通知，大领导要去你们厂视察。已经出发了，一会就到。”电话那头是部办公室的人，声音急，像是怕他来不及准备。
杨大伟愣了一下。“什么？大领导？现在？”
“对，车队已经从部里走了。你抓紧时间。”
电话挂了。杨大伟把话筒撂下，扭头就往外跑。
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他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梯，冲出办公楼。
李石刚走到实验楼门口，手都搭在门把手上了。
“老李！回来！有急事！”杨大伟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李石回过头，看见杨大伟朝他招手，又看了看实验楼的门，犹豫了一下，转身小跑着过来了。
他跑到杨大伟跟前，喘着气，白气从嘴里冒出来。
“大伟，怎么了？”
“部里大领导要来。已经出发了，马上就到。”杨大伟拉着他的胳膊往办公楼里走。“赶紧，发动办公楼的人，把厂内的卫生简单清扫一下。门面不能太难看。”
李石脸色变了变，拔腿就往楼里跑。
两个人分头行动，杨大伟跑去厂办，推开门，刘秘书正在整理文件。
“刘秘书，部里大领导马上到。通知各科室，把各自办公室收拾干净，走廊里的杂物清理掉。还有，厂区主干道上的垃圾扫一扫，动作要快。”
刘秘书愣了半秒，扔下手里的文件，跑出去通知了。
办公楼里一下子热闹起来了。
有人扫地，有人擦桌子，有人把堆在走廊里的旧纸箱往库房里搬。
杨大伟又跑到厂门口，跟哨兵说了大领导要来的事，让他们精神点。
时间紧张，只能把大面上的卫生搞一搞。
墙角那些积了几年的灰来不及扫了，会议室桌子上还堆着没来得及收的文件，杨大伟亲自上手，一股脑塞进柜子里，锁上了。
他和李石站在厂门口等着。
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李石在旁边来回踱步，走几步停一下，伸着脖子往马路尽头看。
“大伟，你说大领导有什么事来啊？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搞得手忙脚乱的。”李石嘴里念叨着，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我也不清楚，电话里没说。来了就知道了。”
远处的马路上出现了一队车。
前面两辆吉普开道，后面跟着几辆黑色轿车，再后面又是两辆吉普。
车开得不快，车队整整齐齐，在冬天的阳光里闪着光。路边的行人和自行车停下来，让到一边，扭头看着。
车队在厂门口停下了。
打头的吉普车上下来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跑到第二辆轿车旁边，拉开车门。
大领导从车里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呢子大衣，头发花白，面容红润。
他整了整衣领，朝厂门走来。
李石快步迎上去，双手握着大领导的手。“欢迎领导视察我们厂！”
大领导挨个握手。握到杨大伟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上次在部里开会，你顶撞刘司长，胆子不小啊。”
杨大伟笑了笑。“当时也是急了，说话没分寸。领导批评得对。”
大领导没再说什么，把手抽回去，迈步往厂里走。“走，咱们厂里面转转。”
杨大伟抢前一步，走在领导侧前方，一边走一边介绍。“领导，这边是生产区。这里是一车间，生产抗疟特效药的；前面的车间是生产咖啡因的。整个车间都是三班倒，机器不停，人轮班倒。”
大领导停下脚步，看了看一车间的方向，又看了看二车间。“带我去抗疟药的车间看看。”
杨大伟领着路，推开车间的门。
热浪扑面而来，机器声轰隆隆的，工人们穿着白大褂，戴着帽子和口罩，在流水线上忙碌。
大领导走进去，拿起一粒成品药，举在眼前看了看。
“这么小小的一粒，就能卖二十块钱？”大领导把药片放回桌上。
杨大伟站在他旁边。“是的。物以稀为贵。”
大领导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琢磨。“说得好，好一个物以稀为贵。”
他转身往车间外面走，李石和杨大伟跟在后面。
出了车间，冷风一吹，热汗变成凉气。
“还有什么可看的？”大领导问。
杨大伟指了指实验楼的方向。“领导，要不咱们去实验室看看？我们厂正在研发一款新药，镇痛效果比阿司匹林好，副作用小得多。中试已经成功了，明年准备建新厂房。”
大领导点了点头，迈步往实验楼走。
实验楼里暖和一些，暖气烧得足。
实习生们穿着白大褂在操作台前忙碌，有的在做滴定，有的在记录数据，有的在洗瓶子。
李石走在前面，推开门，侧身让大领导先进去。
“领导，这边是我们新药研发的实验室。这个药叫布洛芬，主要用解决头痛、牙痛、关节痛这些常见疼痛。目前已经在几家医院做临床试验了，反馈效果很好。”
李石走到实验台前，拿起一个烧瓶，里面是白色的粉末，“这是中试的产品，纯度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
大领导接过烧瓶看了看，又递给李石。
“你们这个研发进度，在全国制药行业里排得上号。”他转身看着杨大伟和李石，“部里支持你们搞新药，有什么困难可以提。”
李石看了杨大伟一眼，杨大伟点了点头。李石说：“领导，我们最大的困难就是新厂房的用地。布洛芬生产污染比较大，需要在远离居民区的地方建新厂。东边那块地我们看上了，但征地的手续比较复杂，还得请部里帮忙协调。”
大领导沉吟了一下。“你们写个报告，交到部里。我给你们批。”
李石脸上绷不住，笑了。
“谢谢领导。”两个人同时说。
大领导摆了摆手，又问了实习生从哪里来的、学什么专业、在厂里做什么工作。
实习生紧张得说话结巴，一句“我是北药学系的”说了三遍才说完整。
大领导耐心听完，点了点头，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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