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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李秀兰不怎么看他了。以前她总爱偷偷看，他在哪儿她的眼睛就跟到哪儿。
现在不了，低着头走路，低着头摆样品，低着头给人倒水。
偶尔两个人的目光撞上，她就赶紧挪开，像被烫了一下。
杨大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的事谁都没再提，可不提比提了更难受。
空气里像多了一层东西，薄薄的，捅不破，可又膈应在那里。
中午，展厅里人少了。
梁晓趴在桌上睡着了，林雪梅靠在椅子上闭着眼。
李秀兰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本产品册子翻来翻去，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杨大伟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压低声音说：“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几句话。”
李秀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把册子合上，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
两个人走到展馆外面，找了个背阴的地方。
广州十月的正午，太阳毒得很，晒在地上白晃晃的，空气又湿又热，人站在外面什么都不做都冒汗。
墙根的阴凉只有窄窄一条，两个人站在里面，肩膀离得很近。
杨大伟点了支烟，吸了两口，烟雾出来就被热风吹散了。
“秀兰，你是个好姑娘。”他说，“你以后会有自己的家，找个合适的人，好好过日子。”
李秀兰低着头，两只手垂在前面，手指绞着衣角。
“我就想跟着你。”她说，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急，像是怕自己一犹豫就不敢说了。
杨大伟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你不打算结婚了？不要孩子了？”
李秀兰半天没说话。衣角被她绞得皱巴巴的。
“不打算结婚了。”她说，“孩子要是有了，我就回村去生，生完了再回厂里上班。我姐说了，她会帮我。”
杨大伟把烟掐灭在墙上，转过身看着她。
她低着头，只露出后颈，白白的，细细的，几根碎发贴在上面。
“你再好好想想。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你还小，以后有的是机会。”
李秀兰没吭声。
“行了，回去吧，外面太热了。”
杨大伟转身往回走。李秀兰跟在后面，隔着两三步远。
她走路很轻，踩在地上没什么声音，但他知道她在后面。
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又落在他背上了，不像以前那样热乎乎的，而是沉甸甸的，像块石头压下来。
回到展厅，凉气吹在身上，舒服了不少。
梁晓还在睡，林雪梅也闭着眼不知道睡着没有。
李秀兰回到自己的角落，拿起那本册子翻开，这回是真的在看，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
杨大伟站在展台前面，看了看外面的太阳，白晃晃的，晃得人眼睛疼。
他拍了拍手，不大声，但足够把几个人叫醒。
“天太热了，我去买几根冰棍雪糕。你们想吃什么？”
梁晓第一个抬起头，眼睛都没睁开嘴里就先说了：“杨厂长请客？”
“我请。”
“那我要奶油的。”林雪梅睁开眼，坐直了身子。
“我也奶油的。”梁晓举手。
杨大伟看了李秀兰一眼。
她抬起头，跟他碰了一下目光，又低下去了，声音小小的：“我也奶油的。”
“行，四根奶油的。”
杨大伟走出展馆，在街边找到一个店。
冰柜盖子掀开，冷气冒出来。
四根奶油雪糕用包装纸装着，他拎着快步往回走。
太阳晒得袋子里的雪糕开始发软，包装纸上全是细密的水珠。
回到展台，他把雪糕分给几个人。
梁晓撕开就咬了一口，含混地说“好甜”。
林雪梅吃得很慢，一点一点舔，说“好多年没吃了”。
李秀兰接过去，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奶油沾在嘴角上，她伸出舌尖舔掉。
杨大伟自己也撕开一根，咬了一口，凉气从嘴里一直窜到肚子里。
他靠在展台边上，一边吃一边说：“还有半个月才闭馆，也没什么大订单了。你们三个盯着展台，我去别处转转，看看能不能找点新客户。”
梁晓咬着雪糕棍，点了点头：“行，现在每天也没什么事。”
林雪梅没说话，算是应了。
李秀兰还是低着头吃雪糕，没看他。
杨大伟把雪糕棍扔进垃圾桶，给她们留下了足够的钱和全国粮票。
“那我走了。”
他出了展馆，沿着街走了几条巷子，拐进一条没人的小道。
墙上长着青苔，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有股霉味。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心念动了，闪现技能发动。
眼前一花，光和气都变了。
再睁开眼，人已经到了香港。
一条窄巷子，头顶晒着花花绿绿的床单，水滴从床单上滴下来，啪嗒啪嗒的。
他从巷子里走出来，认了认方向。
街边的招牌都是繁体字，远处有叮叮车开过去，哐当哐当响。
七拐八拐，到了苏念卿那间粮油店。
店还开着。
门板卸了大半，阳光从门口照进去，堆着的米袋和油桶亮晃晃的。
店里多了一个年轻小伙子，穿着汗衫蹲在地上搬货，胳膊上的肉一鼓一鼓的。
还有一个中年妇女系着围裙站在柜台后面打算盘，手指拨得噼里啪啦响。
苏念卿不在柜台后面。
杨大伟站在门口往里看。
小伙子先看见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用粤语问了一句。
杨大伟说普通话：“我找苏念卿。”
小伙子打量了他一眼，正要说什么，里间的布帘掀开了。
苏念卿端着一碗凉茶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短袖衫，下面是一条浅灰色的迷你裙。
裙摆在膝盖以上三四寸，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腿。
头发用发卡别着，脸上红扑扑的，像刚忙完。
那裙子的样式是香港时下流行的，走在街上不少年轻姑娘都这么穿。
她看见杨大伟，手里的碗停在半空中。
愣了一两秒钟。
然后笑了。
眉毛眼睛都弯起来的笑，嘴角翘得高高的。
碗放在柜台上，里面的凉茶晃了晃，洒了几滴。
“你来了。”她说。
小伙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杨大伟，低下头继续搬货。
中年妇女打算盘的手停了一下，抬头扫了一眼，又低下去继续拨，噼里啪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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