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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大伟回到隔间,几个女人还在打牌。娄晓娥出牌的动作比刚才利落了些,看来是慢慢找回手感了;
梁晓手里的牌没几张了,眉头微蹙,正在算计
;林雪梅不紧不慢地甩出一张老K,气定神闲。
李秀兰依旧坐在过道边的小马扎上,探着头看,认认真真的,像在学一门手艺。
杨大伟在自己的铺位边蹲下来,拉开大手提包的拉链,装作从里面翻东西,实则是心念一动,从空间里取出了几个苹果和西红柿。
苹果个头不大,但脆甜;西红柿是粉红色的,沙瓤的,咬一口能甜到心里去。
都是空间里种出来的,比市面上卖的要好得多。
他拎着这几个东西,走到车厢尽头的卫生间,在水池里一个一个地洗干净。
水流不大,凉丝丝的,冲在苹果皮上溅起细小的水珠。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把苹果和西红柿拿回了隔间。
“来,一边吃,一边玩。”。
娄晓娥正抓着一手牌,头都没抬:“不吃不吃,这把牌好,别打断我思路。”
梁晓也摆摆手:“我也不吃,手上全是牌,吃了还得洗手。”
林雪梅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手里的牌,又看了看盆里的苹果,还是没伸手:“打完这把再说吧。”
杨大伟也不勉强,拿起一个西红柿递给李秀兰:“秀兰,你吃。”
李秀兰抬起头,脸微微红了一下,伸手接过西红柿,小口小口地咬着。
汁水滴在她手指上,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又低下头,安安静静地吃着,眼睛却没离开牌局。
杨大伟自己也拿起一个苹果,在衣角上擦了擦。
其实已经洗得很干净了,只是个习惯动作。
他咬了一口,咔嚓一声,脆,甜,汁水在齿间迸开,满口都是清香味。
他靠在铺位的柱子上,一边吃一边看她们打牌。
这把牌最后是娄晓娥赢了。
她把最后几张牌往桌上一甩,得意洋洋地说:“怎么样?我说我手气回来了吧!”
梁晓不服气,说“再来再来”,林雪梅笑着说“你俩玩,我歇会儿”。
李秀兰吃完了那个西红柿,把蒂扔进垃圾桶,又坐回小马扎上继续看。
杨大伟的苹果也吃完了,苹果核攥在手里,正要起身去扔,李秀兰已经站起来,从他手里接过苹果核,低着头,走到垃圾桶那边扔了,又回来坐下。
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很多遍一样。
杨大伟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牌局继续。杨大伟看了一会儿,觉得挺有意思的——娄晓娥赢了一把就开始飘,下一把就输;
梁晓输了两把就开始急,一急就出错牌;
林雪梅不急不躁,赢不喜输不忧,倒是几个人里牌品最好的。
李秀兰看牌看得入了迷,偶尔小声问一句“为什么不出那个”,梁晓就跟她解释几句。
不知不觉,到了中午。
车厢里飘来了餐车那边饭菜的味道,混着米饭香、炒菜的油烟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列车餐特有的气味。几个人都玩饿了,打牌也是个体力活——动脑子,费神,加上车厢晃来晃去,消耗不比上班少。
杨大伟站起身:“我去餐车打饭。你们谁跟我去?”
没人去。
都在兴头上,牌局正酣。
杨大伟一个人去了餐车。
餐车在列车中部,他穿过几节车厢,晃晃悠悠地走到餐车窗口,看了看今天的菜——西红柿炒鸡蛋、肉片炒青椒、红烧肉、炒青菜,还有紫菜蛋花汤。
他打了五份盒饭,用塑料袋拎着,又买了几瓶汽水,晃晃悠悠地拎回了隔间。
“开饭了开饭了。”他把盒饭一一分给几个人。
娄晓娥接过盒饭,打开盖子,看了一眼红烧肉,眼睛亮了:“今天伙食不错啊。”
“餐车做的,凑合吃。”杨大伟自己也打开一盒,拿起筷子,呼噜呼噜地扒拉起来。
列车在晃,筷子夹菜得找准时机,不然菜在半路就掉了。
几个人吃着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话题从广交会聊到厂里的伙食,又从伙食聊到年底的福利,越扯越远。
吃完饭,几个人都有些犯困。
玩牌耗费体力和脑力,加上车厢晃悠晃悠的,催眠效果比安眠药还好。
梁晓第一个撑不住了,打了个哈欠,眼眶里泛出泪花:“不行了,我得睡会儿。”
她爬到自己的中铺上,拉过被子盖上,翻了个身,面朝里,不一会儿呼吸就匀了。
林雪梅也跟着上了上铺,她睡眠浅,说“躺一会儿就行”。娄晓娥倒是精神还好,坐在下铺边上,靠着墙,眼皮却在打架。
“睡吧睡吧,都睡会儿。”杨大伟说着,把自己上铺的被子拉好,踩着梯子爬了上去。
上铺空间小,他个子高,躺进去刚好,翻个身都得小心。
他把外套脱了叠成枕头,躺下来,列车在有节奏地咣当咣当响着,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处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摇篮曲。
他闭上眼,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等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光线已经变了方向。
他摸出枕头下面的手表看了一眼——下午三点多。
睡了将近两个钟头。
车厢里已经热闹起来了,下铺那边传来洗牌的声音和娄晓娥的笑声。
他从上铺爬下来,发现几个女人已经又开始玩牌了。娄晓娥、梁晓、林雪梅,三个人又坐回了原来的位置,牌局正酣。
李秀兰依旧坐在过道边的小马扎上,认认真真地看着。
茶几上摆着几个吃完的苹果核。
“醒了?”娄晓娥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牌,“你睡得像猪一样,我们打牌都没把你吵醒。”
“累了。”杨大伟笑了笑,从铺位上拿起外套披上,走出了隔间。
他站在车厢过道的窗户边,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
他点了一支烟,慢慢抽着。
过道里偶尔有人经过,端着脸盆的,拎着茶壶的,抱着孩子的,来来去去。
一支烟还没抽完,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
那脚步太轻了,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踩在车厢的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李秀兰站到了他旁边。
她没看他,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前,手指绞着衣角。
过道里的光线不太好,从车窗透进来的光打在她侧脸上,把她细密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像两把小扇子。
她的嘴唇动了几次,又合上,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
杨大伟没催她,吸了口烟,把烟雾吐向车窗外面。
烟被灌进来的风卷走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秀兰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小,小到差点被列车的咣当声淹没。
杨大伟听见了。
“杨大哥……我喜欢你。”
四个字,她说得很慢,像是一笔一划在写字,生怕写错了。
说完,她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起,一直红到耳尖,红到发际线,连耳朵后面的皮肤都是红的。
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微微颤抖,眼睛却抬起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杨大伟,那双眼睛里有紧张,有勇敢,有期盼,还有一种什么都不怕的倔强。
杨大伟把烟头掐灭了,转过身,背靠着车窗,面对着她。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心里并不平静。
从鼻子里缓缓呼出最后一口烟,他开口了。
“别。”一个字,像是一盆冷水,但语气并不冷,甚至有些温和,
“没结果的。我给不了你名分。”
他顿了顿,看着李秀兰的眼睛,继续说:“你可能听说过,我有个对象了。她在医学院上学,等我对象毕业,我们就结婚。”
这是事实。
丁秋楠是他名正言顺的对象,院里的人知道,厂里的人也知道,这件事从来不是秘密。
李秀兰咬了咬嘴唇,手指绞衣角的动作更快了。
但她没有退缩,声音虽然小,语气却异常的坚定:“我……我不在乎名分。”
杨大伟愣了一下。
不在乎名分?
这姑娘知道她在说什么吗?
在这年头,一个姑娘说出这种话,等于把脸面和名声都豁出去了。
他沉默了几秒,问了一个更关键的问题:“你跟你姐说了吗?”
李秀兰的头更低了,下巴快要碰到胸口。
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说了……我姐同意了。”
杨大伟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田野还在飞速后退,水塘、稻田、竹林,一件一件地掠过,像走马灯。
车轮碾过铁轨的咣当声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是有人在敲鼓,一下,一下,敲在他心口上。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现在,大嫂的妹妹站在他面前,说“我喜欢你”,而大嫂同意了。
这是什么意思?是大嫂觉得亏欠他,拿妹妹来补偿?
是李秀兰自己动了心,大嫂顺水推舟?
还是……他真的想多了?
他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看着李秀兰,语气认真而缓慢:“以后再说吧。你也好好想想,不要因为一时的感激,误认为是一辈子的感情。你还小,路还长,以后会遇到更合适的人。”
李秀兰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有些发红,没哭。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垂下眼睛,转过身,快步走回了隔间。
脚步依旧很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杨大伟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跟回去。
他又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大前门,划了根火柴点上。
火柴头的硫磺味和烟草味混在一起,在过道里弥漫开。
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看着烟雾被车窗灌进来的风吹散,散得干干净净,一丝不留。
抽刀断水水更流?
这叫什么事啊。
他苦笑了一下,把烟叼在嘴里,两只手插进裤兜,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越来越密的田野。
天色更暗了,云层压得更低,远处有闪电的光在云层里闪了一下,闷闷的雷声传过来,隔着车窗玻璃,声音有些发闷。
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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