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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还是上班。杨大伟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张信纸,手里握着钢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他正在拟去广交会的人员名单——这事昨天就想好了,今天得定下来,好让厂办统一订票。
他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名字:杨大伟。
自己带队,负责洽谈、拍板、签合同。
红星制药厂的产品在广交会上越来越受重视,抗疟特效药是拳头产品,咖啡因是硬通货,现在又多了固本培元壮阳丹这条线,没有副厂长级别的领导坐镇,说不过去。
第二个:李秀兰。销售科的新人,初中学历,脑子灵光,肯学肯干。带她去广交会,一来锻炼她,让她见见世面,看看国际贸易是怎么回事;二来销售科需要培养年轻人。
李秀兰是自家亲戚,但她确实有潜力——办事细心,肯学,上次娄晓娥在杨大伟面前提过她,说这姑娘“能培养”。
第三个:梁晓。宣传科的年轻干事。
春季广交会她去了一次,熟悉流程和场地。这次带她,主要是负责展台的布置、宣传材料的发放、现场照片的拍摄,还有外宾接待沟通——有个模样周正、说话得体的姑娘在,显得厂里有朝气。
第四个:林雪梅。医务室的大夫,主要是后勤保障——广交会期间人多事杂,南方天气湿热,万一有人水土不服、感冒发烧,有个专业的医务人员在身边,心里踏实。
春季广交会她也去过一次,对环境熟悉,能帮上忙。
杨大伟把这四个人的名字写在纸上,又看了看。
销售科、宣传科、医务室,加上他自己,四个,正好。
人多了浪费,人少了忙不过来。
这个配置,既照顾了工作需求,也照顾了新人的培养和后勤保障。
至于娄晓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写上去。
不是不想带她,是孩子确实太小。
等明年吧。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两圈:“喂,厂办吗?通知几个人,到我办公室开会。销售科李秀兰、宣传科梁晓、医务室林雪梅。对,现在。”
挂了电话,他继续埋头处理手头的工作。
文件堆了一大摞,临走前得把这些都清理干净,不能压着等回来再办。
陆陆续续有人到了。
李秀兰第一个来。
她穿着蓝布工装,头发扎了两条辫子,脸微微有些红,大概是走得急。
她站在门口,轻声喊了声“杨厂长”,杨大伟抬头看了她一眼,指了指旁边的长椅:“先坐,人还没齐。”
李秀兰乖乖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直直的。
第二个来的是梁晓。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带着一阵淡淡的雪花膏香味。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穿着一件碎花衬衫,领口露出浅灰色的秋衣领子,下面是一条藏蓝色的裤子,脚上穿着一双半新的白底黑面布鞋。
瓜子脸,眉眼清爽,嘴角微微翘着,像是一直在笑。
她进屋先冲杨大伟笑了笑,两个酒窝浅浅地露出来,声音清脆:“杨厂长,您找我?”
“坐。”杨大伟朝长椅那边努了努嘴。
梁晓便挨着李秀兰坐下,偏头对李秀兰小声说了句“秀兰”,李秀兰冲她点了点头。
两个姑娘年纪相仿,平时在厂里也常见面,算是熟络的。
林雪梅最后一个到,穿着白大褂,戴着白帽子,大概是直接从医务室过来的。
春季广交会跟着去过一次,路上几个人水土不服,全靠她照顾。
“林姐。”梁晓朝她招招手,林雪梅笑着点点头,在旁边坐下。
人齐了。
杨大伟把手里的钢笔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四个人。
“还有几天就要今年的秋季广交会了。今天叫你们来,是把人员定一下,交代一下注意事项。”
他拿起那张纸,念了一遍名单,然后继续说:“广交会是什么意义,不用我多说了。咱们厂的产品——抗疟特效药、咖啡因、还有新出的固本培元壮阳丹——都是创汇的重点项目。今年春季广交会,咱们签的订单加起来三千多万美元。今年,目标是再上一个台阶。”
他顿了顿,看向梁晓和林雪梅:“梁晓,林雪梅,春季广交会你们去了一次了,流程、规矩都懂。这次你们多帮衬着点,带着秀兰熟悉熟悉。”
梁晓笑着点头:“杨厂长放心,我带秀兰转转。”她说话干脆,透着股机灵劲儿。
林雪梅也轻声应了一声。
杨大伟又看向李秀兰:“李秀兰同志是第一次去,不要紧张,多听多看多学。广交会上来的都是国内外的大客商,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咱们厂的形象。有什么事,拿不准的,就问梁晓或者林姐,或者直接来找我。”
李秀兰抿着嘴,用力点了点头,两只手攥得更紧了。
“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杨大伟问。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齐声说:“没。”
“那行。”杨大伟交代,“多准备点衣服。南方天气热,广州那边十月份还穿单衣。但是咱们回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十一月中旬,京城肯定冷了。厚衣服要带上,别到时候冻着。”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另外,出发时间定在下周一,具体几点等厂办通知。这几天把手头的工作交接好,该交代的交代清楚,别走了以后厂里这边抓瞎。”
“好了,回去准备吧。”
三个人站起来,陆续往外走。
梁晓走在最后,到门口时回过头,马尾辫一甩,冲杨大伟笑道:“杨厂长,我回去就把展板的设计稿再改改,您有空帮我看看?”
“行。”杨大伟点点头。
门关上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杨大伟重新拿起钢笔,继续批文件。
正埋头处理呢,门突然被推开了。
“砰”的一声,杨大伟吓了一跳,抬起头,就见娄晓娥气冲冲地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胸脯起伏着,像是从哪个地方一路小跑过来的。
“我也去!”她开口就是这句,声音不小,带着火气。
杨大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大概是听说了广交会的人员名单,发现自己不在上面。
也难怪,销售科的科长,手下的人去了,自己反而没去,搁谁心里都不舒服。
他放下钢笔,站起身,走过去把门关上,然后搂着娄晓娥的肩膀,把她带到椅子边上坐下,语气放软:“我的娄大小姐,孩子还小呢,你舍得离开啊?”
娄晓娥咬着嘴唇,眼睛红红的,没说话。
杨大伟继续说:“张婶一个人看着孩子,你走了一个多月,你放心?孩子要是半夜哭呢?要是着凉发烧呢?你在广州那边,隔着几千里地,能安心?”
娄晓娥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但还带着不甘:“有张婶照顾……应该没事吧。她带了一辈子孩子了,有经验。”
“那不一样。”杨大伟摇摇头,“孩子还是亲妈在身边最踏实。再说,厂里这边也需要你坐镇。我和秀兰都走了,销售科那边总得有个主事的。你在,我放心。”
娄晓娥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明年呢?”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明年肯定让你去。”杨大伟认真地说,“明年的春季广交会,你带队,行不行?”
娄晓娥又想了想,忽然说:“我去十天行不行?前面十天最忙——布展、接待、签合同、见客户。忙完了,我就回来。我也能见见我父亲。”
杨大伟看着她那副模样,心软了。
这个理由,他没法拒绝。
“那行吧。”他叹了口气,“见完你父亲,你就回京,行不行?不许多待。”
娄晓娥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弯起来,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声音甜得发腻:“还是你好!”
杨大伟被她亲得有点措手不及,下意识看了一眼门口——门关着。
他清了清嗓子,板起脸说:“行了行了,你赶紧去厂办,让他们订票。下周一,十点左右的卧铺车票。对了,给你自己也要多订一张。”
“好嘞!”娄晓娥站起来,脸上已经看不见一丝火气了,脚步轻快地往门口走,拉开门,回头冲他笑了笑,“杨厂长,那我去了啊。”
杨大伟摆摆手,目送她离开。
门关上,他摇了摇头,嘴角却带了一丝无奈的笑。
这姑奶奶,现在有点惹不起了。
以前温温柔柔的,说话细声细气,让干什么干什么。现在呢?
销售科干得风生水起,脾气也跟着见长,动不动就推门而入,理直气壮。
不过,也正是这股劲儿,让她能独当一面。
他重新拿起钢笔,继续埋头处理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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