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当最后一袋粮食被扛进仓库,杨大伟和阎解成几乎同时瘫坐在了墙根的阴影里,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快没了。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尘土里,瞬间消失无踪。
两人默默地排队,将兜里浸满汗水的竹签子换成皱巴巴的纸币。
杨大伟数了数,下午干得久,挣了一块四毛钱。
他没去问阎解成挣了多少,阎解成也低着头,没有主动开口,脸上除了疲惫,更多了一层难以言说的后怕和窘迫。
回去的路上,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沉默了许久,阎解成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颤抖:
“大伟……明天……明天咱们还是回粮店吧。”他咽了口唾沫,眼神躲闪,“那儿……那儿挣的是少点,可……安全。我是真……真怕了。”
杨大伟看着阎解成那张依旧残留着惊惧的脸,理解地点了点头。
亲眼目睹一个刚才还一起流汗的活人,转眼间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这种冲击力,对于他们这些挣扎在底层的年轻人来说,太过残酷。
“行,”杨大伟拍了拍阎解成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丝安慰,“听你的,上午咱们去粮店。下午……我自己再来这儿看看。”
他掏出那盒“大福字”,递了一根过去。“来,抽一根,压压惊。”
阎解成几乎是抢过烟,手指依旧有些哆嗦,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燃,然后猛地吸了一大口,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和压抑都随着烟雾吐出去。
尼古丁的作用下,他紧绷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并肩走着,在昏黄的夕阳余晖中,拖着沉重的身躯和更加沉重的心情,朝着那个能提供片刻庇护的四合院走去。
到了家,杨大伟将下午挣的一块四毛钱同样交给了母亲,看着母亲小心收好的样子,他心里的沉重才稍微减轻了一丝。
他换下那身几乎能立起来的、满是汗渍、粉尘和污垢的脏衣服,只穿着一条破旧的大裤衩,光着黝黑结实的膀子,端着脸盆来到了中院的水池边。
他将盆里接满凉水,从头到脚地浇了下去。
冰凉的水流冲击在发热的皮肤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却也带走了不少黏腻和疲惫。
他用力搓洗着胳膊、胸膛、后背,混浊的污水顺着身体流下,在水池边晕开一片灰黑。
汗水、粮食的粉末、车站的尘土……仿佛要将下午那场死亡带来的阴影和浑身的晦气一并冲刷干净。
水流声中,他微微喘着气,目光有些发直,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又闪过那个精瘦汉子倒在地上的画面。
他甩了甩头,更加用力地搓洗起来。
晚饭后,易中海让一大妈收拾了碗筷,自己则踱步到前院和后院,分别把阎埠贵和刘海中请到了自己家中。
三位管事大爷聚首,八仙桌上摆着三杯白开水,气氛显得有些郑重。
易中海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脸上带着惯有的沉稳和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老阎,老刘,这么晚叫你们过来,是有个事想跟你们商量一下。你们看,这上面下了政策,定量下调,家家户户日子都紧了。可咱们院里,有一家怕是更难熬啊。”
刘海中挺着肚子,端着架子,抿了口白开水,慢悠悠地问:“老易,你说的是……贾家?” 他心里其实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没错,就是贾家。”易中海叹了口气,开始细数贾家的“困难”,“东旭他爹走得早,家里就他一个正式工,养活一大家子人。贾家嫂子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棒梗和小当还小,正是能吃的时候。秦淮茹又是农村户口,没定量。这一下调粮食,他们家的缺口可就太大了。今天在车间,我看东旭那孩子,脸色很不好看,怕是家里已经快揭不开锅了。”
阎埠贵扶了扶眼镜,小眼睛在镜片后闪烁着精明的光芒,他没有立刻接话,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如果捐款,自家得出多少,能不能少出点或者不出。
易中海观察着两人的神色,继续他的劝说,话语中带着道德绑架和集体荣誉感:“咱们三位作为院里的大爷,不能眼睁睁看着邻居饿肚子不是?这传出去,咱们院的名声也不好听。我的意思是,是不是开个全院大会,发动一下大伙,给贾家捐点钱或者粮票,帮他们渡过这个难关? 体现一下咱们工人阶级的互助精神,也让街道上看看,咱们院的风气是好的。”
刘海中一听“全院大会”、“体现精神”、“让街道上看”,官瘾立刻就被勾了起来。
他觉得这是展现自己领导能力和二大爷威望的好机会,便放下杯子,一本正经地附和道:“老易说得有道理!咱们院一直是先进大院,这种时候,更应该团结互助,不能落下任何一户!这个大会,我看很有必要开!”
压力给到了阎埠贵这边。他心里是一百个不情愿,让他往外掏钱,比割肉还疼。
但易中海和刘海中都同意了,他一个人反对,不仅得罪人,还会显得他这个小学教员没有觉悟。他推了推眼镜,斟酌着字句,迂回地说道:
“这个……帮助困难邻居,是应该的。贾家的情况,也确实特殊。不过……” 他话锋一转,“老易啊,这捐款嘛,是不是得讲究个自愿原则?而且,各家现在也都不宽裕,是不是……定个标准?或者……看看贾家自己有没有什么开源节流的办法?光靠大家接济,也不是长久之计啊。”
易中海早就料到阎埠贵会来这一手,立刻堵了回去:“自愿是肯定的,咱们不强迫。但作为大爷,咱们得带头,起个表率作用。至于贾家自己,东旭已经在拼命干活了,还能怎么开源?节流?总不能让孩子老人饿着吧?眼下这关过去了,再说长远的事。”
阎埠贵被噎了一下,知道再推脱下去,自己这“三大爷”的面子上就不好看了,只好勉强点了点头:“那……行吧。既然老易和老刘都觉得该帮,那就开个会,看看大家的意思。”
易中海见目的达到,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拍板道:“好,那咱们就这么定了。明天晚上,就在中院,开全院大会。老刘,你负责通知一下后院的住户,老阎,前院就交给你了。我负责中院和跟贾家通个气。”
一场基于道德绑架和些许算计的捐款动员,就在三位大爷的“共识”中敲定了。
阎埠贵揣着一肚子心疼和算计,刘海中带着展现权威的期待,各自离开了易中海家。
而易中海,则觉得为自己选定的养老人选解决了一个大难题,心里踏实了不少。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