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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芳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眼泪瞬间从红肿的眼眶里涌出来。

    但她没有躲,也没有尖叫,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声:

    “你胡说!!!”

    这时,齐薇薇已经把那个少年从地上拉了起来。

    少年一手撑着墙勉强站着,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沫,裤子的膝盖处蹭破了一个大洞,露出里面破了皮的膝盖。

    齐薇薇架着他的胳膊往屋里挪,推开虚掩的屋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很暗。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落在里屋的床角。

    一股淡淡的、混合了药味和旧衣裳气味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里屋床上那个静静躺着的身影——王芳已经死去的母亲就这样安静地躺在那里,脸上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子。

    外面摔盆摔碗、闹得天翻地覆,她却安安静静地躺着,仿佛这一切喧嚣都已与她无关。

    齐薇薇把脚步放轻,扶着少年走到墙角一把藤椅边。

    少年一手捂着肚子,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但硬咬着牙没喊一声疼。

    他趴在藤椅扶手上,仰起脸对齐薇薇说了一声“大姐姐,谢谢你”,声音沙哑而虚弱。

    然后他顾不上自己疼得直抽气,急急地抓住齐薇薇的袖子:“大姐姐,你快去看看我姐,别让他们再打我姐了!”

    齐薇薇把他按在藤椅里坐好,快步走出房门。

    王龙不放心,又跌跌撞撞扑到了门口。

    他突然仰天喊了起来。

    他的公鸭嗓又哑又尖,像是撕开了一块湿布:“妈妈!你看到了吗?你刚闭眼,两个舅舅就要逼死我们姐弟俩啊!妈妈,你把他们都带走吧!”

    这句话本来悲切到了极点,但出自一个半大孩子之口,声音又破又哑,用词却一本正经像戏文念白,周围的邻居里有几个没憋住,捂着嘴笑出了声。

    可两个舅舅的脸上却闪过了一丝真实的慌乱——不是被逗笑的,而是因为少年话音刚落,胡同里突然刮进来一阵打着旋儿的邪风,围着两个被捆在地上的人转了两圈,呼呼地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叶,蒙头盖脸地落在两个人身上,呛得他们直咳嗽。

    齐薇薇趁着两个舅舅被风呛得睁不开眼的当口,稳稳地走到院子中央。

    她穿着今天出门前才换上的白底碎花衬衫和深蓝色长裤,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站在满地狼藉和围观的邻居中间,开口问了一句:

    “你们闹这么一通,究竟是要干什么?”

    老的那个用力眨了眨眼,甩掉眼皮上的沙土,歪着脖子斜眼看她,上下打量了一遍,认出了她就是刚才把王龙扶进屋里那女人,嘴角一撇:

    “你他妈又是哪儿冒出来的?”

    “我哥是王芳的对象。”齐薇薇说,声音不高不低,不亢不卑。

    年轻的舅舅从鼻子里喷出一个满是酒气的哼声:

    “嗬!还真是爱多管闲事!我们要求什么?我们要求爹妈留下来的钱,三家平分!”

    王芳推开齐春春的搀扶,往前迈了两步。

    她的脸上涕泪狼藉,声音已经哭得半哑了,但每一个字都是从嗓子眼里撕出来的:

    “哪里有钱?你们搜也搜了,家里能砸的全让你们砸了,还有一分钱吗?”

    年轻的舅舅把脚一跺:

    “我们爹妈留下来的钱,你怎么会放在家里?当然是放你相好的那儿了!你那张脸蛋儿,这些年赚了多少,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怎么进的割委会?还不是卖进去的?!”

    王芳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又涨红,又变回煞白。

    她咬着嘴唇,血从嘴角已经结痂的伤口里重新渗了出来。

    然后,她慢慢地、一字一顿地开了口:

    “我进割委会,是正规招工考试进去的!

    再说,当年,姥姥和姥爷,是被你们从老宅里赶出来的。

    腊月天,连棉衣都没让他们带一件。

    他们被赶出来的时候,身上一分钱没有。

    连被褥,都是我妈连夜去旧货商店敲开门央求人家卖她几条处理货,一床一床背回来的。

    你们忘了吗?”

    院子里突然安静了一瞬。

    围观的邻居们小声议论起来,有个老大妈啧啧了两声,对旁边的人说:

    “那回我记得,冻得老两口直哆嗦,陈大丫挨家敲门借棉被,借了半条胡同愣没人敢借,怕得罪那俩赖子。”

    旁边的人点了点头,声音压低了但语气不忿:“真造孽。”

    那个花白头发的舅舅,被围观群众的舆论倾向刺痛了,脖子一梗,中气十足地吼了回去:

    “说破天去,我们爹妈留下来的东西,你个赔钱货没资格占了的!

    你自己刚才也说了,这破房子是我爹妈走的时候住的,那就是我爹妈的房子!

    你马上收拾东西,带着你那个养不大的小野种弟弟,给我搬出去!”

    原来是要占房子。

    王芳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声音因为悲愤而变得又尖又利,像是要穿透这个院子直接扎到她母亲刚凉的尸体上去:

    “这房子是我爸买的!

    房契上白纸黑字写着我爸王大江的名字!

    我爸我妈挣了半辈子血汗钱买下来的房子,跟你们陈家人有什么关系?

    姥姥和姥爷,我妈养了、我妈送了,每逢年节还提着点心带我和小龙去老宅给你们磕头——你们今天,是要逼死我吗?”

    年轻的舅舅被她决绝的态度怼得恼怒,脸上一副“我是为你好”的表情,涎着脸皮冲王芳笑道:

    “你别不识抬举。

    如今你妈去了,我们就是你正经的长辈。

    房子我们自然是发落做主,你要是担心没去处,我们也不是不能给你张罗着嫁出去。

    正好我这阵子在厂子里看上个死了老婆的,三十八岁没带娃,你过去也是享福——”

    齐春春猛地往前迈了一步:“你们给我滚!”

    他的声音已经不是在发火了,而是在发抖,从牙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拿手术刀的那只手攥紧又松开,虎口上的青痕渗出了血丝。

    齐薇薇没有继续留在院子里听那两张嘴喷粪。

    她无声地退到院门外,问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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