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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面上,铺着一张半开大的硫酸纸。齐薇薇用丁字尺压住纸边,手里的2H铅笔在纸面上划出一道道纤细而精准的线条。
她的眼神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缕,贴在太阳穴上。
她在画一台洗衣机。
准确地说,是一台公用洗衣机。
她在图纸的标题栏里用工整的仿宋字写着:齐氏大型波轮式洗衣甩干一体机。
这个想法在她脑海里已经转了很久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上个月,她蹲在齐宅院子里洗被单的时候。
那天是个大晴天,她泡了一大盆被单、床单、枕巾,还有丹丹和茜茜换下来的小衣裳。
如今齐宅一直是齐玲玲洗衣服,但那天她盘点,不在家。
齐薇薇蹲在井台边上,用搓衣板使劲地搓,搓得两只手的手腕又酸又疼,指关节被洗衣粉水泡得发白起皱。
她蹲在那儿,看着满盆的泡沫,忽然就想起了前世。
前世,在1988年买第一台洗衣机之前,她的时间,几乎有一半都花在了洗衣服上面。
唐爱军的白衬衫要洗得雪白,唐甜甜的连衣裙不能用力搓,两个“儿子”的球鞋臭得熏人,孙喜娣的被褥又厚又重,她又穷讲究,每周都要拆洗。
她蹲在井台边上,一蹲就是大半天,站起来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
冬天更遭罪,井水冰得刺骨,两只手冻得像胡萝卜一样红肿,裂开一道道血口子。
中国的千千万万妇女,都是这么洗衣服的。
每天的袜子内裤要洗,礼拜天拆洗被单床单,过年之前大扫除洗窗帘洗桌布洗一切能洗的东西。
洗衣服,是所有家务里最繁重的一项。
有工作的妇女更惨——白天上八个小时的班,晚上回家还要洗衣服,洗到半夜三更。
她想,凭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前世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女人洗衣服,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可现在,她重生了一回,见了更大的世界,她开始觉得,很多事情并不是天经地义的。
她要设计一种大型的公用洗衣机,专门给单位、工厂和居委会用。
一台机器,一次能洗几十件衣服,还带甩干功能,拿出来晾半天就能干透。
每个单位建一个洗衣房,每月给职工发洗衣票,凭票洗衣。
居委会也可以集资买一台,居民们轮流用。
这个技术并不复杂——早在1858年,美国人汉密尔顿史密斯就已经发明了第一台手动洗衣机。
波轮的工作原理也不难,就是通过波轮的旋转带动水流,让衣物在水流中翻滚摩擦,达到去污的效果。
关键是甩干桶和洗衣桶的联动设计,还有电机的功率匹配。
要适配现在的生产线。
“老师,”吕方方站在她身后,歪着脑袋看图纸,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您这个……是洗衣服的机器?”
齐薇薇头也不抬:“对,波轮洗衣机。”
吕方方那张黝黑的国字脸上,露出了一点儿红晕。
他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一丝不苟地扣着。
他妈妈有洁癖,把他从头到脚都收拾得利利索索。
他当然是没洗过衣服的,连手帕都是他妈给他洗,叠得方方正正塞进他口袋里。
他根本想不出老师为什么要发明这种没用的机器。
他咽了口唾沫,把到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高畅可没那么多顾虑。
他爹是高应之,家里雇着佣人,他从小就没碰过搓衣板。
“老师,”高畅脱口而出,“这不是资产阶级作风吗?这个发明,恐怕……”
他没把后半句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在这个提倡劳动光荣、艰苦朴素的年代,搞一台专门为了“省力”的机器,多少有点不合时宜。
洗衣机,那不是资本家太太们用的玩意儿吗?
劳动人民洗衣服,那是光荣的,你弄个机器来代替,是不是有点偷懒的嫌疑?
吕方方在旁边拼命给他使眼色,高畅装作没看见。
齐薇薇直起腰,把手里的铅笔搁在图纸边上。
她转过身看着两个学生,嘴角带了一丝笑意,但那笑意没有完全展开,像是在斟酌着什么。
她当然知道高畅在想什么。
前世她刚搞发明的时候,也遇到过同样的质疑。
有人说她是资产阶级小姐做派,有人说她搞的是奇技淫巧,甚至有人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故意坐到她对面,大声说“有些人呐,净想着怎么偷懒”。
她不怪高畅。
这小子生在红旗下,长在蜜罐里,脑子里装的都是正经八百的革命道理,还没尝过生活的苦头。
他没见过他妈或者他姐姐蹲在井台边上洗被单,洗得腰都直不起来。
他更没见过那些在工厂里上了一天班的女工,回家还要点着煤油灯洗全家人的衣服,洗到半夜,第二天天不亮又得起来上班。
“资产阶级作风?”
齐薇薇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静,
“高畅,你来说说看,什么叫资产阶级作风?”
高畅愣了一下,没想到老师会反过来问他。
他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就是追求享乐、贪图安逸、不劳而获的思想。”
“好。那我问你,”
齐薇薇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不紧不慢地说,
“扁担是劳动工具吧?用它挑水是劳动,光荣吧?”
高畅点点头。
“那如果有人发明了自来水,水管一拧水就来了,这个是追求享乐吗?这是资产阶级作风吗?”
高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缝纫机是不是也偷懒?解放鞋是不是也偷懒?自行车是不是也偷懒?”
齐薇薇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亮亮的,
“把妇女从繁重的家务劳动中解放出来,让她们有更多的时间学习、工作、休息,这怎么能叫资产阶级作风呢?”
吕方方的眼睛亮了一下,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
高畅摸了摸后脑勺,脸色有些发红。
齐薇薇拿起铅笔,用笔尖点了点图纸上的波轮结构,再次开口,有点语重心长。
此时的她,还浑然不知她的丹丹,早已落入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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