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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爱军只觉得十分刺耳。

    张晴天却骂得兴起:

    “真是一点脸不要!

    要不是她唐甜甜搅合,你和那个傻子还能过下去!

    她就是个扫把星!

    现在好了,她坐牢了,活该!

    报应!”

    唐爱军闭上了嘴。

    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张晴天骂了足足半小时,从唐甜甜小时候寄养在她家开始骂起,骂她“没爹没娘没教养”,骂她“勾引表哥不要脸”,骂她“害得我乖儿子身败名裂”。

    唐爱军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唐甜甜确实从小就寄养在他家。

    张晴天一直不喜欢她,觉得她是拖油瓶,是来分家产的。

    唐甜甜也确实从小就粘着他,跟在他屁股后面“爱军哥、爱军哥”地叫。

    可那时候,他觉得甜甜可爱,懂事,比齐薇薇那个傻子强多了。

    现在呢?

    唐甜甜在监狱里,为了他揽下所有罪名,要坐十一年牢。

    而齐薇薇……卷了钱跑了。

    他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像个笑话。

    终于,张晴天骂累了,停下来喘气。

    唐爱军再次开口,声音更低了:“妈,钱……”

    张晴天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沉默了几秒,她才站起身,走到五斗橱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手帕包。

    手帕是粉色的,已经洗得发白。

    她打开,里面是一叠钱,大多是一块、两块的零钱,还有几张粮票。

    她数了二十张一块的,递过来。

    “一次给你两百,你是半年不来看你妈一趟。”

    张晴天说,语气还是硬邦邦的,

    “现在你爸也不在家——当然他估计过两天也就放出来了。你爸那人,稳着呢。”

    她顿了顿,看着唐爱军接过那二十块钱,又说:“好,说回钱。二十你花一个礼拜,够吧?花完,再来,妈再给你二十!”

    唐爱军看着手里那一摞钱,心里一片冰凉。

    二十块。

    孙喜娣的住院押金要五十,后续治疗还不知道要多少。

    两个儿子要吃饭。

    他自己也要吃饭。

    二十块,够干什么?

    他浪费了两个小时,听了无数抱怨和咒骂,只得到了二十块钱。

    连一口水都没喝上。

    “谢谢妈。”他攥紧钱,站起身。

    张晴天摆摆手:“赶紧走吧。我还得想办法,看能不能托人打听打听你爸的情况。”

    唐爱军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302。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

    他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沉重。

    走出家属院大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冬日的傍晚来得早,才五点多,天就灰蒙蒙的了。

    风更冷了,刮在脸上像刀子。

    唐爱军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他们都有去处,有家可回,有饭吃。

    可他呢?

    奶奶在医院等着救命,儿子饿着肚子,父亲被调查,母亲只给二十块钱。

    他突然想到了齐薇薇。

    如果齐薇薇在,她绝不会让他如此窘迫。

    齐薇薇虽然傻,但她对他好。

    他要钱,她会给;他要东西,她会想办法;他发脾气,她会忍着。

    而且,齐薇薇背后的齐家,怎么都能挤出油水来。

    齐爷爷是退休副厂长,有退休金;

    齐爸爸是火车司机,工资不低;

    齐妈妈是供销社采购员,有门路;

    齐家那么多哥哥姐姐,都有工作,都能攥一攥……

    他突然明白了——齐薇薇说自己生了肺结核,要回娘家养病,应该是在试探他。

    试探他的态度。

    试探他在她“生病”的时候,会不会关心她,会不会挽留她。

    他自然是知道,自己对齐薇薇是什么德行的。

    从结婚那天起,他就没把她当回事。

    觉得她蠢,好哄,好拿捏。

    觉得她能嫁给自己,是高攀。

    所以当她得了肺结核,主动提出回娘家时,他心里一喜,巴不得她走远点。

    他没有挽留,甚至没有送她回去。

    他躲避她,像躲避瘟神一样。

    现在看来,他没有通过齐薇薇的考验。

    可是,她发什么神经,突然要考验自己呢?

    而且,她配吗?

    难道她真的不想过了?!

    唐爱军想不通。

    到目前为止,他虽然见到了张晴天,但是依然不知道,齐薇薇已经回来过,已经跟唐渠谈判过,已经知道了所有真相。

    因为张晴天只顾着发泄自己的情绪,骂邻居,骂齐薇薇,骂唐甜甜,一句真正有用的话都没说。

    唐爱军攥紧了手里那一摞钱。

    薄薄的纸币,被他手心的汗浸湿了好几张。

    还有哪里,能搞到钱呢?

    轧钢厂已经把他开除了,厂里也不可能借到钱了。

    他突然一阵恐慌——自己以后,都没有工资了?!

    他浑浑噩噩地走回小院,想再翻找一下犄角旮旯。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的昏黄灯光。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脑子里全是钱。

    五十块押金。

    后续治疗费。

    儿子的饭钱。

    他自己的饭钱。

    走到小院门口时,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院子里那辆擦得锃亮的永久牌自行车上。

    这辆车是去年买的。

    当时他刚升任宣传科干事,为了显摆,硬是逼着齐薇薇从她爸手里要来了这辆新车。

    车把、车圈都擦得锃亮,每天上下班骑着,引来不少羡慕的目光。

    现在……

    唐爱军咬了咬牙。

    二十分钟后,他推着自行车,走进了隔了几个院子的老张家。

    老张家是普通工人家庭,男人在轧钢厂当钳工,女人在家带孩子。

    看到唐爱军推着自行车进来,老张有些意外。

    “爱军,你这是……”

    “张叔,”唐爱军挤出笑容,“我这车……您看,能不能先借我点钱?我奶奶病了,在医院等着救命。这车先押您这儿,等我有了钱,再来赎。”

    老张看了看那辆新崭崭的永久牌自行车,又看了看唐爱军焦急的脸,犹豫了一下。

    “爱军,不是张叔不帮你。”老张搓着手,“这车……值多少钱你也知道。可我手头也没那么多现钱啊。”

    “您看着给。”唐爱军急切地说,“多少都行!我先救奶奶!”

    老张想了想,转身进屋。

    唐爱军搓着手,焦急地等着。

    屋里,传来压低声音的对话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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