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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立刻倒下,像是不相信自己被击中了一样。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绸缎衣裳上洇开一片深色,深色在扩大,像一朵花在开。
他的膝盖弯了,身体往前倾,整个人像一截被锯断的木头,直直地往前栽,脸朝下,扑在院子的青砖地上。
茶碗还放在小方桌上,碗里的茶汤还在晃,晃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傅芠从望远镜里看着那个趴在青砖地上的人影,看了一会儿,慢慢把望远镜放下来。
她转过头看了李㓦圣一眼。
李㓦圣已经把枪收回来了,正在拆瞄准镜,动作和刚才一样不紧不慢,像是在拆一件用完了的工具。
他没有看院子里,也没有看任何人。
许三壮伏在原地,半天没动。
他见过死人,见过很多死人,在战场上,炮弹落下来、子弹飞过去,人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但那些人死的时候,都是在拼命,在冲锋,在打仗。
这个保长死的时候,在喝茶。
赵铁牛把嘴闭上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张开的嘴,但腮帮子发酸,像是张了很久。
刘满仓把那根吐掉的草茎又捡起来了,叼在嘴里,没嚼。
叶小山站了起来,看向村子方向,两只手攥得发白。
他的胸脯剧烈起伏,像跑了很远的路,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叶秀站在最远处,什么也没看见。
她只听见一声闷响,然后看见哥哥的背影僵了一下,像被人从背后打了一棍。
她想问,嘴唇动了动,没问出来。
李㓦圣把枪拆回零件,裹回油布,塞进包袱皮里。
傅芠把包袱皮系好,系了两个结,又检查了一遍,重新挎回臂弯处。
李㓦圣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升高了,把整个山梁照得明晃晃的,远处的黄土坡泛着一层金黄色的光。
“走。”他说。
几个人顺着山梁背面往下走。
没有人说话。
赵铁牛走在最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下山梁,又回头看了一下村子里。
刘满仓在他前面走,头也没回,闷声说了一句:“别回头。”
赵铁牛把脸转回来了。
下了山梁,李㓦圣忽然停下来。
他把几个人挨个看了一遍,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不快不慢,像一把尺子在量什么东西。
“都听好了。”他的声音不大,“我再说一遍,今天的事,都给老子烂到肚子里。谁要是说出去了,咱们几个,这身军装就不用穿了。我不是吓唬你们,军法不是闹着玩的。”
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算不上一丝笑容,更像是一把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我开的枪,你们都在场。说出去,你们都是共犯。一个都跑不了。”
赵铁牛的脸色白了一下。
许三壮倒是没什么表情,“李副团长,咱们就是跟着你来侦察地形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铁牛挠了挠头,脑子转得飞快:“我一直跟着你在山上看地形,啥也不知道。”
刘满仓的嘴比脑子快,话已经出口了:“我也啥都不知道。”
叶秀低着头,脸色发白,手指在微微发抖。
傅芠没说话,只是抓着叶秀的手捏了捏。
李㓦圣点了点头,转身继续走。
走了十几步,叶小山忽然快走几步,跟李㓦圣并排。
“副团长。”他的声音很低。
“嗯。”
“谢谢你。”
李㓦圣没有看他,目视前方,官道在前面的山谷里弯弯曲曲地延伸,像一条灰白色的蛇。
“带着你妹妹好好活,活出个样子让你爹娘在天之灵看看。”
叶小山没再说话。
他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背包带,攥得骨节发白。
走了十几步,他的肩膀开始抖,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眼泪砸在脚面上,溅起小小的尘土。
他没有哭出声。
李㓦圣没有看他,也没有安慰他,就那么并排走着,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他知道有些眼泪不需要被人看见,有些感谢也不需要被人听见。
到了官道上,几人加快了脚步。
从这里到团部还有大半天的路程,得赶在天黑之前到。
走了约莫一个半时辰,临近中午。
李㓦圣在一棵大柳树下停下来,把被褥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树根上。
“歇一会儿。”
几个人分别找了地方坐了下来。
许三壮靠着树干拿出水葫芦喝水,赵铁牛把鞋脱了倒里面的土,刘满仓直接躺平了,两只手枕在脑后,望着天上慢慢移动的云朵发呆。
叶小山坐在离众人稍远的地方,靠着一个小土包,把枪从腰间抽出来检查了一下,又了插回去。
他的动作比以往慢了许多,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想。
傅芠拉着叶秀走到柳树的另一侧,离那几个人稍微远一些。
地上有几块平整的石头,被太阳晒得温热,坐上去暖烘烘的。
叶秀坐下来,两只手搭在包袱上,安安静静的。
但她的手指在包袱上不停地绞,一块布角被绞得皱巴巴的。
傅芠看着她,没有急着说话。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一股子干草的香味。
远处有只鹞子在天空上盘了几圈,一头扎进对面的山沟里不见了。
“秀儿。”傅芠开口了,“今天在山梁上,你知道我们在干什么吗?”
叶秀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攥着包袱的布角,攥得很紧。
她知道的。
叶小山没有告诉她,傅芠没有告诉她,其他人更没有告诉她。
但她知道。
她听见了那声不大的枪响。
傅芠说:“让你全程看到,是因为我觉得你应该看到。”
叶秀的睫毛颤了一下。
“这个世界上的恶,不是你忍一忍就会消失的。”傅芠的声音很轻,“你不欠任何人的。”
叶秀的嘴唇开始发抖。
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包袱上,在灰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你娘走的时候,”傅芠的声音更轻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走之前说的那些话,你都听见了。她让你跟着你哥走,跟着部队走。她把你的路指好了,剩下的路要你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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