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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动作很利索,像是做过无数遍一样——事实上,他确实做过无数遍了。从禹县到延安,从延安到边区外围,这条线上,他送过的情报连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还有一批物资。”李㓦圣侧身让开,露出身后地上的背篓,“里面是些盐和粗布,还有一些药品——磺胺、奎宁,数量不多,但都是紧俏货,这次正好一道带回去。”
阿默蹲下来,借着微弱的月光清点了一下。
盐和布是好东西,药品更是硬通货。
磺胺是消炎的,战场上伤口感染全靠它;奎宁是治疟疾的,边区夏天蚊子多,这东西比金子还金贵。
他把东西一件一件地重新打包,捆得结结实实,方便背在身上。
“这些够一个连队用一阵子了。”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满意。
傅芠站在旁边,看着阿默忙碌,嘴唇动了几次,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大哥,你还有别的吩咐吗?”阿默整理好物资,拎起背篓,直接背到肩上。
“路上小心!”李㓦圣拍了拍他的肩膀。
“嗯,我走了......你们.......”
“等一下。”傅芠打断了她。
阿默抬起头看向她。
李㓦圣也看向她,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傅芠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阿默等着。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说了出来。
“阿默,你回去以后,帮我向李部长带个口信,是我的不情之请,跟公事无关。”
阿默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忠伯和小草,”傅芠说,“我想请组织上帮着安排一下,让他们去壮壮和思北所在的托儿所工作。忠伯年纪大了,在托儿所能帮着烧烧火、修修桌椅,不累。小草手脚勤快,照顾孩子也细心。他们俩去托儿所工作,也能为革命事业添砖加瓦。”
阿默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傅芠会提这个。
在他的印象里,嫂子从来不是那种会向组织提要求的人。
她给战士们做手术的时候,手稳得像一块石头;她过封锁线的时候,脸上从来不带一丝慌张。
她和大哥一直配合默契,再困难的事在他们手中都能迎刃而解,是他们的主心骨,从不求人,今天怎么提了这个要求?
“嫂子,”阿默低声问,“是有什么顾虑吗?”
傅芠没有直接回答。
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的方向,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那个方向,有她的家,有她的孩子们——安儿、宁儿、壮壮、思北,四个孩子挤在那孔窑洞里,忠伯在灶房烧火,小草在灯下缝衣裳。
“根据咱们现在掌握的情况看,胡部是铁了心要全线进攻延安。”她终于说了出来,声音很低,“双方兵力、装备差距都摆那儿,悬殊太大。延安这边,大概率要做战略转移,到时候机关、学校都得跟着动。
孩子们跟着学校走,总得有人照应。我知道托儿所保育员都很尽心,但是路上能不能被照应好,能不能吃饱穿暖,都是未知数。忠伯和小草如果在托儿所工作,就能名正言顺地跟着队伍走,既能照顾孩子们,又不显得特殊。”
阿默听懂了。
傅芠接着道:“阿默,这也算是身为母亲的一点私心吧!孩子们的事就拜托你了。”
“孩子们”三个字,傅芠说得格外轻。
阿默站在原地,黑地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重了一下。
他点点头,“嫂子,话我一定带到。”
他没再多说,背着东西,猫着腰,很快消失在灌木丛后。
夜风把灌木叶子吹得哗啦啦响了几下,然后就什么声音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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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沿着原路往回走。
地道里还是那股潮湿的土腥味,壁上渗着水珠,脚底下的泥路滑溜溜的。
李㓦圣走在前面,一手举着手电,一手牵着傅芠。
手电的光束在黑暗中劈开一条窄窄的路,照见头顶垂下来的树根,照见墙角爬过的蜈蚣,照见远处无尽的黑暗。
傅芠跟在他后面,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
她不说话,李㓦圣也不说话,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地道里一前一后地响着,像心跳。
从灶台钻出来,已经过了半夜。
将洞口恢复原样,李㓦圣检查了一下院子的门窗,两人回到了卧房。
简单洗漱了一下,躺到炕上。
油灯吹了,屋里黑下来,只有窗户纸透进来一点月光,朦朦胧胧的,照不清什么,只是让黑暗不那么纯粹。
傅芠侧躺着,脸朝着窗户,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淡淡的银边。
李㓦圣躺在她旁边,睁着眼,看着顶棚。
顶棚是纸糊的,年久发黄,月光照在上面,影影绰绰的,像一幅褪色的旧画。
“阿芠。”他忽然叫了一声。
“嗯。”
“延安真的会守不住?”
傅芠翻过身,面朝他。
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微微反着光。
“圣哥,以你的心思,还能猜不出来?”她道,“这段时间咱摸的情报,胡部在这边已经集中了将近二十万的兵力。咱们边区,就算是把西北野战兵团全算上,主力也不到三万人,差得这么悬殊,你觉得能守得住?”
李㓦圣没说话,黑暗中只听见两人轻轻的呼吸声。
傅芠继续道:“不是咱们怕,是不能拿同志们的性命、拿延安的底子去硬拼。胡部人多装备好,真把主力耗在守城上,才是真输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旁人没有的笃定——那是只有看透后来事的人,才有的底气:“圣哥,咱们一定要相信大首长,他有能力解决眼下的困局,我们只要把组织交待的任务做好就行。”
李㓦圣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我谁也不信,我只信你,咱家的女诸葛!”
傅芠抓起枕边的蒲扇给他,“给你一个伺候女诸葛的机会,打扇!”
“好,打扇。”他说。
蒲扇一下一下打着,傅芠闭上眼睛,脸埋在他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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