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双生帝王宫变录 > 第二十九章 夜半枕畔语,一念起柔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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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乐宫的深夜,万籁俱寂。

    寒月穿过雕花窗棂,洒下一片清辉,落在宽大的龙床之上,映着少年脚踝上那副赤金镣铐,泛着冰冷又华丽的光。铁链拖在锦被上,只余短短一截,堪堪够他在床榻间辗转,连翻身都要受着桎梏。

    段果誉睁着眼睛,怔怔地看着头顶的锦绣帐幔,毫无睡意。

    腰间被一条沉重的手臂死死箍着,赵建国的手掌牢牢扣在他的腰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揉进骨血里,密不透风的禁锢带来一阵阵窒息感,让他连稍大些的动作都做不到。

    约莫已是午夜,可这位大理小王子,却没有半分困意。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赵家那对双胞胎的恩怨情仇,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他心口发闷。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被卷入这场兄弟反目的皇权争斗里,可如今,他被锁在这深宫寝殿,铐在疤痕王的龙床上,成了这场纷争里最身不由己的那个人,成了赵建国的私人物品,连睡觉都要被他箍在怀里,当个暖床的物件。

    皮肤因为长时间的紧绷,泛起一阵阵细密的麻意。他想尖叫,想嘶吼,想告诉全天下的人,他是大理的王子,不是谁的玩物,没有人有资格这样对待他。可嘴唇抿得死死的,半个字都不敢吐出来。

    他不敢吵醒身边这个沉睡的怪物,怕他醒过来,又是新一轮的折辱与疯狂。

    思绪渐渐飘远,从赵家兄弟的悲剧里抽离,飘回了千里之外的大理,飘回了那个他日夜思念的家。

    他想,父王会不会想他?母妃会不会因为他杳无音信,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偷偷掉眼泪?

    他的父亲段正清,是大理当今国主,治下宽和,待子民亲厚,于他更是极尽疼爱。大理民风本就开放,不似大宋这般重规矩、严尊卑,父王从未逼着他学那些权谋算计、行军布阵,只看着他整日痴迷诗词,笑着抚着他的头说,我大理的儿郎,未必都要弯弓骑马,能落笔惊风雨,也是顶好的本事。

    所以他的少年时光,过得肆意又轻松。

    从不用像表哥耶律楚雄那样,从记事起就要学着处理朝政,研习行军打仗的兵法,背负着整个大辽的未来,每天都有做不完的功课,担不完的责任。他是大理国主最疼爱的小王子,上面有哥哥撑着门楣,表哥担着邻国的依仗,他只需要做个闲散的王族,写自己喜欢的诗,看自己喜欢的风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他这辈子最崇拜的人,就是表哥耶律楚雄。

    楚雄表哥温柔又强大,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骑射兵法更是无一不精,是大辽所有人都敬仰的储君。他从小就跟在表哥身后,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表哥去哪里,他就跟到哪里,总想着长大了,要成为和表哥一样的人。两人一同长大,情同手足,比亲兄弟还要亲厚。

    他的亲哥哥段白贤,比他大了七岁,性子沉稳冷硬,天生就是将才,如今已是大理大军的主将,常年驻守在大理边境,护着家国安宁。哥哥话不多,却最疼他这个弟弟,哪怕远在千里之外的军营,也总不忘给他寄信,写边境的风土人情,写军营里的趣闻轶事。哪怕他写的诗再稚嫩,哥哥也会认认真真地回信,一字一句地夸他写得好,说等他归来,要亲眼看着他题诗作画。

    就连素来严厉的母妃,也会笑着骂他,都多大的人了,写的诗还跟孩童闹着玩一样,可转头,就会把他写的诗,小心翼翼地收在自己的妆匣最深处,连贴身侍女都不许碰。

    他的母妃,出身大理名门,是个出了名的端方持重的女子,一辈子都活在世家规矩里。在外人面前,永远是端庄得体的王后,脸上从不会露出半分多余的情绪,连对自己的孩子,也总是板着脸,极少笑。可关起门来,只有他们一家人的时候,母妃虽然依旧拘谨,却会在他生病时彻夜守在床边,会在他受了委屈时,偷偷往他手里塞一颗蜜糖,会在他伏案写诗时,默默为他添上一盏暖灯。

    段果誉知道,母妃那颗被规矩裹得严严实实的心,完完全全地爱着他们,爱着这个家。

    他何其有幸,生在这样一个被爱包裹的家庭里。

    所以每当他想起赵家兄弟的悲剧,想起那对双胞胎,一个被逼得流落民间,隐姓埋名三年,一个弑亲篡位,坐在孤家寡人的龙椅上,三年来活在无尽的猜忌与恐惧里,他的心就像被细密的针扎着,密密麻麻地疼。

    可心疼归心疼,他却半分都不能接受赵建国对待他的方式,更半分都不能认同,他那些疯狂偏执、草菅人命的所作所为。

    他又想起了赵建成。

    那个被世人遗忘的前太子,那个在星夜里温柔地吻着他,跟他说要给大宋百姓一个太平盛世的男人。明明长着和赵建国一模一样的脸,却活成了完全相反的模样,温柔,悲悯,心怀苍生,连看他的眼神里,都满是珍重与疼惜。

    段果誉从来都不是会轻易否定一个人的人,他习惯了看着一个人的错处,却不会轻易全盘否定他的全部。所以他看着赵建国,看着这个疯狂暴戾的疤痕王,也窥见了他藏在疯狂背后,对爱与温暖的极致渴望。

    哪怕他用错了方式,用最极端、最伤人的手段,去抓那一点点遥不可及的光,段果誉也总能忍不住去想,这三年,他一个人坐在那张冰冷的龙椅上,该有多孤独。

    他十六岁登基,手足相残,血染宫廷,坐上了这至尊之位,却也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他怕,怕所有人都恨他,怕身边的人都想反他,怕露出半分软弱,就会被人拉下马来,落得和他父皇、兄长一样的下场。所以他只能用暴戾和疯狂武装自己,把所有试图靠近的人,都狠狠推远。

    “别想了……别再给他找借口了……”

    段果誉在心里无声地骂着自己,身体却下意识地,在赵建国的怀里轻轻翻了个身,找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他的头不自觉地转过去,借着窗外的月光,去看身边男人的睡颜。

    赵建国闭着眼睛,平日里总是翻涌着疯狂与戾气的眸子被遮住,长长的金发垂落在枕头上,苍白的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在月光下也显得柔和了几分。他睡得很沉,呼吸平稳,平日里总是紧抿着的唇,也微微松开了些,少了几分醒着时的狠戾,多了几分少年气的脆弱。

    “三年的帝王,一定很孤独吧。”段果誉无意识地用气音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可你弑兄篡位,屠戮手足的时候,就该想到今天的结局,不是吗,赵建国……”

    他的声音顿了顿,睫毛轻轻颤抖着,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滑落,砸在了素白的枕套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那我为什么,还是会为当年那个被忽视、被裹挟的少年心疼呢?为什么,会怕你变成如今这个怪物的样子?你们兄弟两个,真是把我的心,搅得一团乱……”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指尖不自觉地拂过赵建国的耳后,轻轻勾住了一缕垂落的金发,指尖触到他微凉的肌肤,又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收了回来。

    “你们两个,都把我拉进了你们的棋局里,可想要的东西,却从来都不一样。”他闭了闭眼,声音里满是疲惫与茫然,“说实话,我怕你们两个。更怕的是,被你们拉进这场恩怨里之后,我会落个什么样的下场……”

    困意终于如潮水般涌了上来,裹住了他混沌的思绪。他轻轻叹了口气,最后喃喃地说了一句:“我只希望,有一天,你和你的哥哥,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平静。”

    说完这句话,他的呼吸渐渐放缓,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彻底陷入了沉睡。脚踝上的镣铐随着他放松的动作,发出一声极轻的碰撞声,随即又归于寂静。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呼吸彻底平稳的那一刻,身边一直“沉睡”的男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赵建国其实根本就没睡着。

    他本就浅眠,更何况身边躺着的,是他心心念念、刻入骨髓的人。从段果誉第一次在他怀里翻身开始,他就醒了,闭着眼睛,听着他细微的呼吸声,听着他那些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喃喃自语,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

    他活了二十八年,手里沾了数不清的血,见惯了世间的肮脏与背叛,活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孤独里,从来没想过,自己这残酷又肮脏的一生里,竟然会遇到这样一个天使。

    一个明明被他囚禁,被他折辱,被他用最极端的方式困在身边,却还是会忍不住,心疼他的孤独,窥见他过往的伤痕的天使。

    赵建国侧过身,借着月光,贪婪地描摹着段果誉的睡颜。

    睡着的少年,软乎乎的,脸颊带着淡淡的粉,长长的睫毛像蝶翼一样垂着,唇瓣微微张着,温热的呼吸轻轻拂在他的脸上。没有了白日里的傲骨铮铮,没有了张牙舞爪的反抗,也没有了满眼的恨意与抗拒,只是个安安静静睡着的小天使,柔软得让他心尖都发颤。

    他想用尽全身的力气,把他护在怀里,护着这世间唯一的光。

    可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嫉妒,像毒藤一样,死死地缠住了他的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

    是赵建成。

    他的好哥哥,赵建成。

    从小到大,赵建成就拥有他想要的一切。父皇的宠爱,太子的尊位,满朝文武的拥戴,百姓的敬仰。如今,连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也先被赵建成拥有过。他甚至能想象到,在那个李田村的山间木屋里,赵建成是怎样温柔地对待他的宝贝,是怎样让他眼里带着光,提起他的名字时,语气都变得柔软。

    嫉妒像野火一样,在他心底疯狂地燃烧起来。

    他绝不会允许,赵建成再靠近他的宝贝半步。绝不会允许,任何人把段果誉从他身边抢走。

    赵建国缓缓凑近,呼吸拂在段果誉的唇瓣上,看着他睡着时无意识微微撅起的唇,低头,轻轻吻了上去。

    柔软的触感传来,怀里的少年无意识地叹了口气,往他怀里缩了缩,像只找暖的小猫,彻底依赖地贴在了他的身上,连带着脚踝上的铁链,都轻轻蹭过他的小腿。

    赵建国的心脏瞬间被填满了,他贴着段果誉的唇,用气音一字一顿地许下誓言,声音里满是偏执的疯狂,与不容置喙的占有欲。

    “你是第一个,和我同床共枕的人,我也会让你,成为最后一个。”

    “我那个好哥哥,不配得到我的半分怜悯,我会亲手抹去我过去所有的错误,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这大宋的江山是我的,你,也是我的,我的小鸽子。”

    “谁敢动你分毫,谁敢想把你从我身边抢走,我就让他,万劫不复。”

    他松开唇,看着怀里依旧睡得安稳的少年,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占有欲与温柔,低头,在他的额头上,又印下了一个重重的吻。

    “记住我的话,我的漂亮宝贝。也请你,替我转告我的好哥哥。”

    夜还很长,月光依旧温柔。寝殿里,只有少年平稳的呼吸声,和男人低沉的、带着偏执的誓言,轻轻回荡在寂静的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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