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科举路上我摆摊 > 第12章 庙影幢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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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未亮透,林笑笑便醒了。

    与其说是醒,不如说根本未深眠。昨夜她靠着墙,在半梦半醒的警戒中捱到四更,寒意和紧张让她全身关节僵硬。但天色微熹时,她立刻强迫自己起身,用冷水激面,将最后一点困倦驱散。

    城隍庙。

    这是她今天的目标。在决定是否赴约之前,她必须亲眼看看那地方,摸清环境,评估风险。这不是前世看电影,可以随意涉险。在这里,一步踏错,可能真的万劫不复。

    她没有立刻去摊位,而是先去了一趟集市附近,用几文钱从一个早起的老农那里买了两把品相差但新鲜的野菜,又买了几枚鸡蛋,小心地放进篮子底层。然后,她朝着城隍庙的方向走去,步伐不疾不徐,像一个早起采购的寻常少年。

    城隍庙在县城西北角,远离主要街市。越往那边走,街道越显狭窄陈旧,行人渐稀。空气中飘着香火特有的、混合了灰尘和沉香气味的特殊气息。路边的建筑大多低矮,墙上爬着经年的苔藓。

    约莫两刻钟后,一片相对开阔的场地和一座青灰色调的庙宇出现在眼前。庙门不算宏伟,但飞檐翘角,门前有两棵古槐,枝叶遮天蔽日,即使在清晨,树下也显得有些阴凉。正门已经开了,隐约可见里面缭绕的香烟,三三两两的香客正在进出,多是些中老年妇人或神色虔诚的百姓。

    林笑笑没有进正门。她提着篮子,沿着庙墙外侧缓步绕行,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庙墙高约一丈,青砖垒砌,有些地方墙皮剥落。侧面和后面有几处小门,但都紧闭着。

    绕到庙后,景象果然不同。这里是一条僻静的小巷,宽度仅容两人并肩,地面是凹凸不平的碎石和泥土,墙角生着湿滑的青苔和杂草。巷子一侧是高耸的庙墙,另一侧是几户人家低矮的后墙,墙头堆着杂物,有的窗户用木板钉死,显然很少有人打理。

    阳光被庙宇和民居遮挡,巷子里光线晦暗,即使是白天,也透着一股子阴冷。空气中除了香火味,还混杂着陈年积水、腐烂植物和某种说不清的、属于无人角落的颓败气息。

    这就是“城隍庙后巷”。

    林笑笑的心微微收紧。这地方,太适合做一些不见光的事情了。僻静,隐蔽,视野狭窄,前后通达。若有人在此设伏,无论是前后堵截,还是从两侧墙头跳下,她都难以脱身。

    她在巷口稍作停留,假装整理篮子里的野菜,实则飞快地观察着几个关键点:巷子的大致长度,两端拐出去可能通往的街道,墙头哪里可能有借力点,哪里的杂物可以作为临时掩体或障碍……属于现代人的风险评估意识,在这一刻自动运转起来。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靠近庙墙中间的一扇不起眼的、颜色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黑色小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林笑笑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几乎要立刻后退。但她强行控制住自己,只是稍稍侧身,低下头,更专心地摆弄篮子里的野菜,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定那扇门。

    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是个穿着灰色短打、身形瘦削、看起来像庙里杂役的老头。他手里提着一个破木桶,睡眼惺忪,打着哈欠,似乎是要出来倒什么脏水。他随意地朝巷子里扫了一眼,目光掠过林笑笑时,没有任何停留,仿佛她只是墙角的一丛杂草。

    老头将木桶里的东西泼在巷子另一侧的墙角,又嘟囔了一句什么,缩回身子,关上了那扇小黑门。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息时间。巷子重归寂静,只有污水顺着墙角缓慢渗流的细微声响。

    林笑笑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刚才自己屏住了呼吸。那只是个普通杂役。但这也证实了,庙里确实有人能轻易进出后巷。

    她不再停留,提着篮子,快步离开了这条让她感到压抑的小巷。回到稍微明亮开阔些的街道上,清晨的阳光照在身上,才感觉那股阴冷潮湿的气息稍稍散去。

    环境比她预想的更糟。但对方选择这里,也并非全无道理——足够隐蔽,且对方似乎对这里的出入有一定掌控力。

    回到集市时,吴老汉已经将摊位收拾得差不多了,面也发上了。看到林笑笑,他有些意外:“林小哥,今天这么早出去采买了?”

    “嗯,想着添点花样。”林笑笑将篮子里露出一点的野菜和鸡蛋示意了一下,“试试能不能做点野菜鸡蛋馅的,卖贵一两文。”这是她早就想好的说辞,也是真实的计划——产品需要迭代,才能保持吸引力。

    “野菜鸡蛋馅?那敢情好!肯定有人买!”吴老汉眼睛一亮,搓着手,很是期待。

    林笑笑点点头,开始忙碌。手上和着面,脑子里却不断回放着城隍庙后巷的景象,还有那张纸条上的字迹。工整,有力。写字的人,应该受过良好的教育,或者至少长期从事文书工作。不会是王氏或张屠户那种人。李扒皮?倒是有可能,他作为胥吏,识字,但字迹会那么工整有力吗?更重要的是,李扒皮想要拿捏她,方法很多,似乎没必要用这种神秘兮兮的纸条方式。

    那么,会是谁?文庙那道目光的主人?还是……另有其人?

    “林小哥!面发好了!”吴老汉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哦,好。”她收敛心神,开始擀饼。今天,她特意将一部分面剂子做得稍大稍厚,准备用来尝试新馅料。

    野菜仔细洗净切碎,挤干水分。鸡蛋磕开搅匀,用一点点宝贵的猪油炒成蓬松的金黄色,再与野菜末、少许盐和葱花混合。清新的野菜香混着鸡蛋的醇厚,与咸菜馅的浓烈形成鲜明对比。

    第一批“野菜鸡蛋夹馍”出炉,定价四文。果然,很快就吸引了几个愿意尝鲜的顾客,评价不错,虽然不如咸菜馅的让人上瘾,但多了份清爽。

    生意照常进行,甚至因为新品而多了些话题。赵小胖家的小厮准时出现,照例取走预订的咸菜夹馍,看到新出的野菜鸡蛋馅,好奇地问了一句。林笑笑顺手送了他一个小的尝鲜。

    小厮很高兴,临走时又说:“对了,林小哥,我家少爷让我问你,那拜师的事儿考虑得咋样了?少爷说,那位周童生人虽古板,但心地不坏,就是家里困难,收学生也是想贴补些家用。你要是有意,这两天给个准信,少爷好去说合。”

    林笑笑心里感激,这确实是条踏实的路。她点点头:“请转告赵少爷,小子感激不尽。待……待小子处理完手头一点杂事,定给少爷一个回话。”

    小厮应了一声,走了。

    处理完手头杂事……指的就是城隍庙之约。在做出那个可能改变命运的决定之前,她无法承诺任何长期的安排。

    午市过后,趁着人流稍减,林笑笑对吴老汉说要去买点东西,离开了摊位。她并没有走远,而是在集市里看似随意地转了转,最后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连接着几条小巷的岔路。她在一个卖竹编器具的老婆婆摊前停下,拿起一个簸箕看了看,目光却悄然扫视着来路。

    果然,没过多久,那个熟悉的身影——油滑汉子,又出现在了巷口,装作看旁边的货物,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她这边。

    李扒皮的人,还在盯着她。看来早上的风波,并未让李扒皮放松对她的“关注”。

    林笑笑心下冷笑,放下簸箕,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脚步加快,很快汇入人流。她东拐西绕,利用对集市地形的熟悉,几次差点甩掉尾巴,但对方显然也是地头蛇,总能很快又跟上来。

    最后,她闪身进了一家生意不错的布庄。布庄里顾客不少,多是妇人女子,布料五颜六色,挂得满满当当。她一进去,立刻矮身,借着悬挂布匹的遮挡,迅速挪到店铺另一侧靠近后门的角落。

    油滑汉子跟了进来,在门口张望了一下,没立刻看到她,便装模作样地看起布料来,眼睛却四处乱扫。

    林笑笑趁着他背对自己的一刹那,飞快地从后门帘子缝隙钻了出去。后门外面是一个堆满染缸和杂物的小院,有个侧门通向另一条巷子。她毫不犹豫,推开侧门冲了出去,然后头也不回地快步疾走,穿过了两条巷子,确认身后再无跟踪,才稍稍放缓脚步。

    摆脱了尾巴,但她也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李扒皮的人既然盯上了她,就不会轻易放弃。

    她看了看天色,离收摊还有段时间。她没有立刻回摊位,而是又绕了些路,才慢慢走回去。

    吴老汉见她回来,松了口气:“怎么去了这么久?”

    “路上遇到点事,耽搁了。”林笑笑含糊应道,重新系上围裙。刚拿起锅铲,准备继续干活,眼角的余光瞥见摊位对面那个卖针头线脑的货郎,似乎换了个新面孔,虽然也在吆喝,但眼神偶尔会掠过她的摊位。

    又是新的眼线?

    她心头一沉。李扒皮的人,还是……纸条主人那边的人?

    就在她心神不宁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摊前。

    是赵小胖本人。他圆滚滚的身材穿着绸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脸上带着惯有的、对食物的热切,但眼神里似乎还多了点别的东西。

    “林小哥!”赵小胖很熟络地打招呼,眼睛却往她身后的巷子方向瞟了一眼,那里正是她刚才甩掉油滑汉子的方向,“生意兴隆啊!”

    “赵少爷,您怎么亲自来了?”林笑笑连忙招呼。

    “来看看我的‘专用厨子’啊!”赵小胖笑嘻嘻地说,压低了些声音,“顺便……早上看你这边好像挺热闹?没事吧?”

    林笑笑心中一暖,摇摇头:“没事,一点小误会,已经解决了。”

    “那就好。”赵小胖点点头,接过林笑笑递过来的、特意为他留的、馅料加倍的咸菜夹馍,咬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一边嚼一边含混地说,“这集市上啊,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有些人啊,就喜欢欺负生面孔。不过你放心,在这地界,小爷我还是有点面子的。以后再有不开眼的找你麻烦,你就报我赵弘业的名字!”他拍着胸脯,颇有些豪气。

    “多谢赵少爷关照。”林笑笑真诚地道谢。不管赵小胖是出于吃货的本能,还是少年人的义气,这份善意在此时都显得格外珍贵。

    赵小胖吃完夹馍,意犹未尽地舔舔手指,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对了,林小哥,你……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林笑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赵少爷何出此言?”

    “我今早听家里护院闲聊,说好像……好像有人在打听你,不是王婆子那边的,也不是集市上那些混混。”赵小胖挠挠头,“具体我也没听太清,好像来头还不小。我就是提醒你一声,自己多留个心眼。”他说完,似乎觉得自己说得有点多,又赶紧补充,“也可能是我听岔了,你别太在意啊!反正有事找我!”

    他说完,摆摆手,带着满足的饱嗝,摇着扇子走了。

    林笑笑站在原地,手里的锅铲几乎要握不住。

    除了王氏、李扒皮,还有第三股势力在打听她?来头不小?

    是纸条的主人吗?还是……另有其人?

    她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网线从四面八方伸来,而她却连织网的人是谁都看不清。

    城隍庙后巷的约,去,还是不去?

    原本的犹豫,因为赵小胖这句无意的话,变得更加沉重。如果真有“来头不小”的人在关注她,那么这次约见,风险系数可能远超她的预估。

    夜幕降临,收摊,分钱。铜钱落入手中,却似乎失去了往日的温度。

    回到柳条巷的破屋前,她再次仔细检查了门缝——没有新的枯叶,但门板上,靠近门栓的地方,多了一个极淡的、似乎是用指甲或什么硬物划出的、不规则的十字刻痕。

    很新。

    她的血液几乎要凝固。

    这不是王氏或李扒皮的风格。这更像是一种……标记?或者,讯号?

    她猛地回头,昏暗的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模糊的灯火,和近处无边的黑暗。

    那张纸条,那个约定,那些暗处的目光,还有门上这个新鲜的刻痕……所有的一切,都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明天,就是约定之日。

    她推开门,走进冰冷的黑暗,反手将门栓紧紧插上。

    背靠着门板,她缓缓滑坐到地上,将脸埋入膝盖。

    穿越以来,第一次,她感到了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和孤立无援。

    但在这片沉重的黑暗中,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固的火苗,在她心底挣扎着燃起——那是属于林笑笑,属于前世那个在无数加班和压力中也不曾真正认输的灵魂的,不肯熄灭的求生欲。

    不能坐以待毙。

    她抬起头,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目光逐渐变得锐利。

    无论明天等待她的是什么,她都必须去面对。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套索越收越紧。

    至少,她要去看看,那只从浓雾中伸出的手,到底是谁的手。

    哪怕,那只手握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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