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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市吏晃晃悠悠走近时,林笑笑正蹲在吴老汉的摊子后,用一个小陶盆和面。面是老汉摊上剩下的、已经有些发硬的死面团,她加了点温水,一点点揉开,又从老汉那个宝贝似的旧瓦罐里,小心地取出一小块发面引子——那是团颜色灰暗、带着浓郁酸味的老面。她将引子撕碎,均匀揉进盆中,手指沾满黏腻的面糊,动作却稳而耐心。阳光斜照在她低垂的侧脸上,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吴老汉站在摊前,身体有些僵硬,手里无意识地搓着一块抹布,眼睛不时瞟向走近的市吏。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干瘦男人,穿着半旧的皂色吏服,头戴平顶巾,手里捏着根细竹签剔着牙,眼神懒散地扫过各个摊位,在熟食吃食摊前停留得格外久些。
终于,他踱到了炊饼摊前。目光先落在吴老汉那筐无人问津的冷硬炊饼上,撇了撇嘴,然后才注意到摊子后面蹲着的陌生“少年”。
“哟,老吴,”市吏拖长了调子,竹签指了指林笑笑,“这谁啊?新来的?面生得很。”
吴老汉喉咙滚动一下,赔着笑:“李爷,这、这是我远房侄儿,家里遭了灾,来投奔我,帮我打打下手。”这说辞是林笑笑刚才低声交代的。
“侄儿?”李吏上下打量林笑笑,目光在她沾满面粉的手、旧衣和那张刻意抹灰的脸上转了一圈,“多大?有十六没?在咱这儿做营生,得报备,懂规矩。”他意有所指地搓了搓手指。
林笑笑停下手,站起身,微微垂首,声音刻意带点怯生生的乡土气:“回差爷,小子刚满十五。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还请差爷多指点。今天只是帮伯父试试手,若是做得成,该有的心意,绝不会少。”
她话说得含糊,却点明了“心意”。李吏眼中闪过一丝精明,脸色稍霁:“十五?看着倒显小。罢了,既然是老吴亲戚,今天就算了。不过……”他拖长了音,“咱们这西市口,规矩严,做吃食的,尤其要干净,味道更不能差了,砸了咱西市口的招牌,可不行。”
“是是是,李爷放心,一定用心做。”吴老汉连忙应承。
李吏又瞥了一眼盆里刚揉上劲、表面开始出现细微气孔的面团,鼻子里哼了一声,这才晃荡着走向下一个摊位。
直到他走远,吴老汉才长长舒了口气,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一小片。“这李扒皮,每日都要来刮一层油水。”他低声咒骂一句,又看向林笑笑,“你倒是镇定。”
林笑笑没接话,重新蹲下,仔细将揉好的面团用湿布盖好,放在尚有阳光暖意的角落让它发酵。镇定?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心跳得多快。与官吏打交道,在这个时代是件危险的事,稍有不慎就可能惹祸上身。但这一步,避不开。
“老丈,发面需要时间。我们先把咸菜和油准备出来。”她转移话题,拿起那块肥油边角。
炼油的过程简单。借了隔壁摊子一点火,用小铁锅将肥油切成小块,慢慢熬煮。油脂在锅中滋滋作响,逐渐融化,浓烈的油香弥漫开来,引得旁边几个摊主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油渣渐渐变得金黄焦脆,她用筷子捞出,放在一边晾凉,又将炼好的猪油小心地舀进一个洗净的粗陶碗里,乳白的油脂很快凝固成膏状。
咸菜疙瘩被她用借来的刀切成极细的末,反复淘洗了几遍,去掉过多的盐分和酸味,挤干水分。铁锅烧热,挖一小勺凝脂般的猪油进去,待油化开冒起青烟,将咸菜末倒入,“刺啦”一声,浓郁的咸香混着猪油特有的荤香猛地爆开,随着锅铲翻炒,水汽蒸腾,咸菜末渐渐变得油润金黄。最后撒上一点点粗盐和切得细细的葱花,再翻炒几下,便盛了出来。
那香气,质朴却霸道,带着油脂与盐分最直接的诱惑力,在午后略显疲沓的集市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出。连吴老汉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这……闻着是香。”他看着那一小碗金黄油亮的炒咸菜末,眼神亮了些。
面发得比预期快些,也许是阳光好,也许是老面引子活性足。面团膨胀到原先的两倍大,内部充满蜂窝状的气孔。林笑笑将其分成小剂子,揉圆擀开,不用油,直接放在吴老汉那个旧铁鏊子上烙。鏊子下是小泥炉,火不能大,要均匀。
“老丈,火候是关键,要文火慢焙,外皮微黄酥脆,内里柔软。”她一边操作,一边低声讲解。这是她结合原主记忆里炊饼做法和自己所知的面食技巧,琢磨出的改良版。
吴老汉看得仔细,不时点头。
第一批饼烙好了,六个,圆润微黄,热气腾腾,散发出纯粹的麦香。林笑笑取过一个,趁热用刀横向剖开一道口子,然后用木勺舀起满满一勺油亮咸香的咸菜末,均匀地塞进去,直到饼被撑得鼓鼓囊囊。
她将第一个做好的咸菜夹馍递给吴老汉。“老丈,您尝尝。”
吴老汉接过,还有些烫手。他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口。先是微酥的饼皮在齿间破裂,然后是松软带着淡淡甜味的面芯,紧接着,咸、香、脆、润的炒咸菜末充盈口腔,猪油的荤香恰到好处地调和了咸菜的齁咸,粗盐的颗粒感与葱花的辛香点缀其间。口感丰富,味道扎实。
他眼睛瞪大了,咀嚼的动作加快,三下五除二,一个夹馍就下了肚,甚至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上沾的油星。
“好……好吃!”他脱口而出,脸上愁苦的皱纹都舒展了些,“比干啃炊饼,强了十倍!不,百倍!”
林笑笑自己也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味道比她想象中还好。粗糙的材料,简单的组合,却因恰到好处的处理和油脂盐分的满足感,焕发出惊人的魅力。更重要的是,顶饿,实在。
“我们定价三文一个。”她迅速说,“比寻常炊饼贵一文,但里面有油有盐有菜,分量足,味道好,值这个价。”
“三文……”吴老汉盘算着,“成本呢?”
“面、咸菜、盐、油渣、柴火,粗略算,一个成本不到一文半。”林笑笑心里早有账本,“若一天能卖出一百个,毛利就有一百五十文。我们对半分,您出摊和工具,也得七十五文,比您卖炊饼强。”
“一百个?”吴老汉倒吸一口凉气,觉得这“侄儿”口气太大。
“试试看。”林笑笑不再多说,开始麻利地制作剩下的夹馍。她的手很稳,动作流畅,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前世加班时快速解决三餐的经验,此刻化为了效率。
很快,六个夹馍整整齐齐码在摊子最显眼的位置,热气袅袅,香气四溢。与旁边那筐冷硬灰暗的炊饼形成鲜明对比。
下午的集市,人流不如早上,但也有些赶晚市或路过的人。香气是最好的招牌。
第一个被吸引来的是个扛着扁担、浑身汗湿的脚夫。他抽了抽鼻子,走到摊前:“这啥?新出的?多钱?”
“咸菜夹馍,三文一个,热乎顶饿。”林笑笑立刻应道,声音清晰。
脚夫看了看那鼓囊囊、油汪汪的夹馍,又摸了摸肚子,掏出三枚磨得发亮的铜钱:“来一个!”
交易完成。铜钱落入吴老汉掌心,带着微温。
第一笔收入。
脚夫站在摊边,几口就吞下大半个,含糊地赞了句:“香!实在!”然后扛起扁担,脚步似乎都轻快了些。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一个带着孩子的妇人,一个穿着短打像是学徒的少年,一个路过的老丈……陆陆续续,六个夹馍,不到两刻钟,卖光了。
“这么快?”吴老汉攥着刚收的十八文钱,有些发愣,随即是巨大的兴奋,“再做!快快!”
林笑笑心里也松了口气,第一步,成了。她立刻动手,继续和面、烙饼、炒制咸菜末。这一次,吴老汉也上手帮忙,学着她的样子烙饼,虽然动作生疏,但格外认真。
炊烟再次袅袅升起,麦香与咸香交织,逐渐成为西市口这一角独特的味道。
新的夹馍一批批出炉,售卖的速度虽然慢了些,但依然稳定。每当有人犹豫价格,林笑笑便会说:“您看这分量,这油水,三文钱,买不了吃亏。”
阳光逐渐西斜,将摊位的影子拉长。林笑笑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饥饿和疲惫这才排山倒海般袭来。她趁着间隙,用最后一点材料,给自己和吴老汉各做了一个夹馍,就着吴老汉带来的凉水,狼吞虎咽地吃下。食物落入空荡荡的胃袋,带来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满足感。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第一顿饭。
就在她喝下最后一口水,准备继续忙碌时,一个有些犹豫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那个……还有吗?”
林笑笑抬头,看见一个穿着半旧绸衫、身材圆润、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站在摊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刚出炉的夹馍,鼻翼翕动,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他身后还跟着个小厮。
这少年衣着虽不算顶好,但与周围贩夫走卒截然不同,显然家境尚可。
“有,三文一个。”林笑笑收回目光,平静道。
少年二话不说,从袖中摸出钱递过来:“来两个!”拿到手后,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眼睛瞬间眯了起来,含糊地对小厮说:“你也尝尝,比府里早上那干巴巴的点心强!”
他吃得又快又香,三两口就干掉一个,又拿起第二个。吃完后,竟还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地问:“你们明天还在这儿摆吗?”
“在。”林笑笑点头。
“好!我明天还来!”少年像是得了什么保证,很高兴,带着小厮走了,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摊子,目光在林笑笑脸上停留了一瞬。
吴老汉凑过来,低声道:“这好像是东街赵员外家的小儿子……是个出了名的馋嘴。”
林笑笑“嗯”了一声,继续手上的活计,心中却微微一动。赵员外?似乎有些印象……
天色渐晚,集市开始散去。他们带来的面粉用掉了大半,咸菜和猪油也用尽。清点收入:一共卖出了五十七个夹馍,收入一百七十一文。除去估算的成本约八十文,净利约九十一文。对半分,林笑笑应得四十五文半,吴老汉主动凑了四十六文给她。
沉甸甸的铜钱落入林笑笑手中,带着烟火气和汗水的温度。比她原本的全部家当少了,但意义截然不同。这是希望,是火种。
“明天……明天我们早点来!”吴老汉脸上泛着红光,干劲十足,“多备些面!我看行!”
合作初步稳固。林笑笑点点头,将钱仔细收好。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心底却有一小簇火苗,被这四十六文钱点燃,稳稳地烧着。
她帮着吴老汉收拾好摊子,挎上自己的篮子,里面装着剩下一小点面粉和那四十六文钱。转身离开时,西边天空只剩最后一抹暗红的霞光。
集市空了大半,凌乱而安静。
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那个上午曾出现过的市吏李扒皮,正眯着眼,看着她离去的瘦小背影,对旁边一个闲汉低声吩咐:“去,打听打听,老吴这远房侄儿,到底什么来路。手脚麻利,脑子活泛……可别是哪家派来坏规矩的。”
闲汉点点头,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林笑笑浑然不觉,只沉浸在第一日“创业”成功的些微振奋和巨大疲惫中。她盘算着明天的计划,盘算着如何进一步改良口味,盘算着离科举报名又近了一小步。
然而,市井并非只有炊烟与铜钱。当她点燃第一缕希望的炊烟时,阴影中的目光也已悄然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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