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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气球稳定在三十丈高空之后,地面上安静了好一阵子。所有人都仰着头,看那个巨大的球体悬在铁塔上方,吊篮底部的长导线垂下来,在风中微微晃动。
沈括在吊篮里调整了几下天线线轴,把导线的长度固定下来,然后朝地面做了个手势,示意准备就绪。
朱十八收回目光,走到电报机旁边站定。
他看了看方孝孺,后者正坐在接收机前面,手握着笔准备记录。
王虎在几丈外盯着电流计的指针,确认电压输出已经稳定。
“先给徐州发。”朱十八说,“老规矩,一组短信号,等回传。”
方孝孺按下发报键,一串滴答声从发射机里出来,沿着导线爬上铁塔,又顺着那条从吊篮垂下来的长导线向上延伸到了更高处的天线。
发完信号之后,众人都盯着接收机。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接收机始终没有动静。
方孝孺都快将耳朵贴在电报机上了,随后他调了一下频率旋钮,重新听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老师,没动静,什么都没收到。”
朱十八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热气球的天线高度确实提高了不少,但方向性的问题在地面调试的时候无法完全模拟,气流和风偏可能会影响信号的指向性。
“调整方向。”他对方孝孺说,“让沈括把吊篮的水平角度偏转两度,重新发。”
方孝孺对着吊篮的方向比了一个手势,沈括在吊篮里看见了,拉动绳索稍微调整了一下吊篮的朝向。
片刻后他重新做了个准备好了的手势,方孝孺再次按下发报键。
这次的等待时间更长一些。
大约过了两盏茶的功夫,就在朱十八快要怀疑是不是徐州那边的接收站出了什么故障的时候,接收机里传出了一阵回响。
方孝孺侧着头仔细听了片刻,在记录本上写下一行字:“徐州方向,收到回传。信号强度中等偏高,可识别。”
他写完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笑意:“老师,徐州收到了。”
周围几个人同时呼出一口气,王虎把电流计往工具箱里一放,走过来看了一眼接收机的面板读数。
朱十八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
徐州距离紫金山大约七百多里,与之前铁塔极限测试的距离相当,但信号传输质量比铁塔独试时好了一些。
这说明热气球的高度确实弥补了一部分功率不足的短板。
“记录好数据。”朱十八说,“下一站,兖州。沈括稳住高度,王虎重新校准热气球方向。”
王虎走到吊篮下方,抬头对着沈括喊了几句,用手势比了一个新的朝向。
沈括在吊篮里拉动绳索配合调整,地面上方孝孺同步调整发射机的天线匹配电路。
一切就位之后,方孝孺再次按下发报键。
这一次等的时间更长。
日头已经从头顶偏到了西边的位置,把铁塔钢架的影子从塔底拉长了一段。
风比刚才大了些,吊篮在风中微微晃动,但总体姿态还算稳定。
方孝孺断断续续地发了几次,在第四次发送之后,接收机里终于有了回应。
信号比徐州方向的回传弱了一些,断断续续的。
方孝孺屏息听了一会儿,才在记录本上写下:“兖州方向,收到回传。信号微弱,断续,但可辨出回传确认。”
朱十八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说话。
兖州离应天直线距离大约一千多里,这个距离已经超出了铁塔独试时最远记录的两倍。
热气球天线确实起到了作用,虽然信号很微弱,但这条通信链路是通的。
“下一步,”朱十八的目光从记录本上抬起来,落向更远的方向,“跳过济南,直接给北平发。”
王虎愣了一下:“郡王,直接给北平发?中间差了好几百里呢,咱们的功率……”
“我知道。”朱十八打断他,“济南测试的意义不大,有了兖州的回传就知道中距离是可通的。北平是这条线路的极限目标,能通就通,通不了也要知道差多少。”
他看向沈括大喊道:“稳住气球,方向校准到北平的方位角。孝孺,准备发报。”
王虎没有继续劝,走到吊篮下面跟沈括比划了北平的方向。
沈括在吊篮里拉动绳索重新调整了热气球的朝向,朱十八能够看到吊篮底部那根长导线随着吊篮的转向在空中画了一个缓慢的弧度。
方孝孺在发射机前面调整了几个旋钮,把输出功率推到了上限。
信号发出去之后,在场的几个人都安静下来,耳边只剩山风吹过铁塔钢架的嗡鸣和热气球气囊偶尔被风压动时发出的帆布绷紧声。
等待的时间长得让人有些焦躁。
方孝孺每隔一会儿就调整一次频率旋钮,但接收机里始终没有一点动静。
沈括在吊篮里调整了两次天线的角度,王虎跑过去又跑回来,电流计的指针已经到了上限。
前几次的等待加在一起也没有这次这么长。
朱十八没有催促,目光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
北平在紫金山的北方,直线距离超过了两千里。
如果铁塔加气球天线能把信号送到那个距离上,那整个以应天为中心,半径两千里之内的通信网络就全部打通了。
辽东的驻军、北平的燕王、山西的朱棡、西安的朱樉,所有人都能在一天之内收到来自应天的无线电讯号。
时间一分一息地过去,太阳又往西滑了一截,把铁塔的钢架影子拉得更长了。
朱十八让人快速回城用有线电报询问北平那边的情况。
一名学徒领命一路小跑下了山,众人站在山上继续等待。
沈括在吊篮里保持着热气球的稳定,方孝孺把耳朵贴近电报机,来回了三四次,每一次都是失望地抬起头。
半个多时辰后,山道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名学徒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郡王!北平那边……那边回话了!他们说收到了咱们发的信号,断断续续的,但确实收到了,他们还尝试着给咱们回传了几次!”
朱十八听完这话,伸手在那学徒肩膀上拍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方孝孺:“重新校准方向,将电压直接开到最大。”
方孝孺二话没说,走到发射机前把电压旋钮推到了最末端,王虎跑过去调整天线匹配。
沈括在吊篮里重新拉动了方向绳索,把吊篮的朝向又校了一遍。
一切准备就绪后,方孝孺深吸了一口气,按下发报键。
然后所有人继续等待。
山风大了些,吹得热气球的气囊微微倾斜又恢复。
方孝孺的笔尖悬在记录本上方没有落下,王虎握着电流计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
朱十八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接收机上,等着哪怕一丁点的声音。
大约过了将近两刻钟,接收机里终于传来了他们梦寐以求的滴答声。
然后又是一声,间隔比前一次长了一些。
方孝孺整个人僵住了,屏着呼吸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着那断断续续的节奏。
几息之后他转头看向朱十八,声音有些哑:“老师……北平那边回传了。信号微弱,断断续续,但确认是回传信号。”
朱十八站在那里,抄在袖子里的手指缓缓松开,然后又慢慢握紧。
两千多里,从紫金山顶到北平城,中间隔着平原、山脉、河流和几百个村庄,那条看不见的电波裹着几串短短的滴答声穿过了这一切,在铁塔和热气球的接力下一步跨过了一个需要走半个多月的路程。
他抬头看了一眼悬在空中的热气球,又看了一眼铁塔顶端那根在风里微微颤动的铜天线。
然后他收回目光,落在那台安静下来的接收机和方孝孺手中写满数据的记录本上。
“把所有数据整理好。”他继续道,“频率、电压、方向、信号强度、回传延迟,全部写清楚,今天的工作到此为止。”
朱十八看向众人:“收拾东西,回去我请你们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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