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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统十一年的深秋,北地的风裹挟着粗粝的黄沙。

    如同刀子般刮过大同镇外起伏的荒原。

    通往大同城的官道上,两百名锦衣卫护送着几辆马车,正在寒风中艰难跋涉。

    居中的那辆宽大马车内,郕王朱祁钰并未如寻常天潢贵胄那般,倚着软垫闭目养神,或是手捧暖炉品茗。

    他端坐在微微颠簸的车厢里,面前的小案上,摆着一本厚厚的《大同卫屯田鱼鳞副册》。

    他那双原本用来握紫毫画笔,描绘远山淡水的手,此刻正紧紧攥着那把伤痕累累的紫檀木大算盘。

    “啪嗒……啪嗒……”

    清脆的算盘珠子碰撞声,在车厢内回荡,竟将车窗外呼啸的北风声都压下去了几分。

    朱祁钰的眼神专注且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冷峻。

    半个多月的赶路,让他彻底告别了京城里的软玉温香。

    北地的风霜让他原本白净的面庞染上了一层微黑,但也让他整个人褪去了最后的一丝柔弱。

    “殿下,前面再有十里,便是大同城了。”

    车窗外,随行的锦衣卫百户压低声音禀报。

    朱祁钰拨弄算珠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芒。

    “大同。”

    他在唇齿间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

    临行前,皇兄在午门城楼上的怒喝,以及顾首辅那句“用脚去丈量,用手去刨土”的教诲。

    犹如魔咒般日夜在他耳畔回响。

    他知道,这大同城看似是一座抵御鞑靼的雄关。

    但在屯田一事上,里面却盘踞着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饿狼。

    大同总兵官石亨,前些日子刚在文华殿被皇兄用算盘砸了脸,扣了十万两银子,此刻定然是满肚子的怨气。

    “传令下去,入城后,不见闲杂人等,不收任何拜帖。车队直奔大同总兵衙门。”

    朱祁钰冷冷地吩咐道。

    “卑职遵命!”

    此时的大同城外,十里长亭。

    大同副总兵刘聚,正带领着大同镇的一众大小参将游击,在寒风中翘首以盼。

    石亨自打从京城回来后,便一直称病不出。

    他在皇上那里丢了脸面。

    如今听说朝廷派了钦差来查军屯,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但他也不敢公然抗旨,便将这接待钦差的差事,推给了副总兵刘聚。

    刘聚是个在边关混迹了二三十年的老油条。

    他搓着冻得有些发僵的双手,看着远处官道上扬起的尘土。

    嘴角撇出一抹不以为然的笑意。

    “刘副总兵,这京里派来的钦差,听说是那位出了名的富贵闲人,郕王殿下?”

    旁边的一名参将凑上前,压低声音问道。

    “这位主儿常年在十王府里养花弄草,哪里懂得咱们边关的苦楚?皇上派他来查军屯,莫不是在走过场?”

    刘聚冷笑一声,眼中满是轻蔑。

    “一个十五岁的半大孩子,懂什么叫屯田?他若是懂,母猪都能上树了!这等皇亲国戚,最是好糊弄。”

    “只要咱们好吃好喝地供着,塞足了孝敬银子,带他去城外几处荒废的盐碱地转转,诉诉苦,他定然会乖乖地回京复命。”

    “将军所言极是!末将已在城中最好的醉仙楼备下了接风洗尘的酒宴。烤全羊,陈年烧刀子,还有从江南买来的几个清倌人,都预备妥当了。”

    “保准让这位郕王殿下乐不思蜀!”

    两人正低声交谈间,锦衣卫的开路马队已然到了长亭前。

    刘聚连忙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带着众将领迎上前去,大礼参拜。

    “末将大同副总兵刘聚,率大同诸将,恭迎郕王殿下!殿下车马劳顿,末将等已在城内备下薄酒,为殿下接风洗尘!”

    刘聚扯着嗓子高呼,声音里透着十二分的热情。

    马车缓缓停下。

    车帘掀开,朱祁钰在锦衣卫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刘聚抬起头,偷偷打量着这位传闻中手无缚鸡之力的王爷。

    只见朱祁钰一身玄色常服,面无表情,但那身板却站得笔直。

    眼神中并没有他预想中的那种对边关苦寒的畏怯。

    反而透着一种在账房里常年浸淫出的精明与挑剔。

    “石总兵何在?”

    朱祁钰并未理会刘聚的接风之辞,一开口便直奔主题。

    刘聚心中一咯噔,连忙赔笑道。

    “回殿下,石总兵前些日子巡视边墙,染了风寒,旧伤复发,此刻正卧床不起。特命末将代为迎接殿下。”

    “殿下请先入城赴宴,待歇息一日,末将再陪殿下去总兵府探望。”

    朱祁钰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染了风寒?

    怕是心疼那被皇兄扣下的十万两银子,心病犯了吧。

    “既然石总兵病了,那本王便不叨扰了。这接风宴,设在何处?”

    朱祁钰淡淡地问道。

    刘聚见郕王问起酒宴,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

    果然是深宫里养出来的公子哥,一听有吃喝,便把正事抛到脑后了。

    “回殿下,设在城中醉仙楼。那是咱们大同镇最好的酒楼。”

    “头前带路。”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大同城,直奔醉仙楼而去。

    醉仙楼内,早已被包了场。

    二楼最宽敞的雅间里,地龙烧得火热。

    八仙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居中一只烤得金黄酥脆的全羊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几名身姿婀娜的侍女侍立一旁,手中捧着温热的美酒。

    刘聚将朱祁钰迎入上座,自己则在下首作陪,其余几名心腹参将依次落座。

    “殿下,这大同苦寒,比不得京师繁华。这点粗茶淡饭,还望殿下莫要嫌弃。来,末将敬殿下一杯!”

    刘聚端起酒盏,满脸堆笑。

    朱祁钰端坐在主位上,并未去端那杯酒。

    他的目光在满桌的珍馐美味上缓缓扫过,眉头渐渐蹙起。

    刘聚见状,以为这位王爷嫌弃菜色,连忙使了个眼色。

    一名参将心领神会,起身从怀中掏出一个红木匣子,恭恭敬敬地呈到朱祁钰的面前,轻轻打开。

    匣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锭金光闪闪的马蹄金,足有百两之多!

    “殿下,这是大同诸将的一点心意。殿下千里迢迢来巡视,车马劳顿。这点金子,权当给殿下买些安神的补药。”

    那参将说得冠冕堂皇。

    这便是边将对付钦差的惯用伎俩。

    先用好酒好肉麻痹,再用重金封口。

    若是寻常御史,见到这等阵仗,多半是半推半就地收下。

    然后大家你好我好,一起糊弄朝廷。

    刘聚满脸期待地看着朱祁钰,等着他伸手接下那个木匣子。

    然而,朱祁钰接下来的举动,却让在场的所有边将,都感觉到了一股从头凉到脚的寒意。

    朱祁钰看都没看那匣子里的黄金一眼。

    而是将手伸进宽大的袖口,慢条斯理地掏出了那把紫檀木大算盘。

    “砰。”

    沉重的算盘落在八仙桌上,震得几碟精致的菜肴微微一颤。

    刘聚和众将领皆是愣住了。

    算盘?

    这钦差赴宴,带着算盘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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