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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夏原吉走后,值房内重归宁静。顾延年垂下眼眸,继续翻阅着手中的账册。
他太清楚奉天门外即将上演的戏码。
历史的走向虽因他的干预而提前,但人心与性格却难以轻易更改。
朱高炽是个宽仁之主,而朱瞻基则是杀伐果断之君。
这对父子在处置朱高煦的问题上,定然会有一番交锋。
此时的奉天门广场,百官肃立,鸦雀无声。
朱高炽端坐于龙椅之上,因大病初愈又静心调理了数月。
他的面容已不复往日的灰败浮肿,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稳重。
槛车被推至丹陛之下。
朱高煦被几名力士强行拖出车厢,按倒在地。
他虽沦为囚徒,但那股子悍勇之气未减半分。
猛地昂起头,死死盯着高高在上的朱高炽,目眦欲裂。
“成王败寇,要杀便杀!莫要在这假惺惺地摆什么兄长谱!”
朱高煦嘶声怒吼。
朱瞻基跨步上前,按剑而立,朗声道:
“父皇!汉王兴兵作乱,大逆不道,论罪当诛九族!儿臣请旨,将其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群臣之中,亦有不少言官出列附议,要求严惩叛王。
朱高炽望着阶下那个形容枯槁却依旧狂傲的弟弟,眼中闪过一抹深深的悲哀与倦意。
他没有立刻下旨。
而是缓缓站起身,走下丹陛,来到朱高煦的面前。
“老二啊老二,”
朱高炽长叹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当年父皇靖难,你冲锋陷阵,数次救父皇于危难。那份功劳,朕从未忘过。”
“可你为何偏要惦记这把龙椅?这椅子,坐着当真就那么舒坦吗?”
朱高煦冷笑:“你个连马都骑不上的胖子懂什么!这天下,本就该是强者的天下!”
朱瞻基大怒,拔剑半寸:“放肆!”
“退下!”
朱高炽回头厉声喝止了儿子。
他重新转过头,看着朱高煦,语调平缓却字字千钧。
“你谋逆造反,按律确当凌迟。但朕是你大哥,朕答应过母后,要护你们兄弟周全。”
“你既不仁,朕却不能不义。”
他转过身,面向群臣,朗声下旨。
“传朕旨意,废朱高煦汉王爵位,贬为庶人。念其昔日旧功,免去死罪。”
“发往凤阳,幽禁于高墙之内,终生为太祖皇帝守陵,非死不得出!其家属女眷,随同圈禁,一应供养由内库拨付。”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谋反大罪,竟然只落得个终生圈禁?
朱瞻基急切道:“父皇!此举无异于放虎归山,日后必生祸患啊!”
“朕意已决,休得再言!”
朱高炽猛地一挥衣袖,展现出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朱高煦瘫坐在雪地里,望着朱高炽离去的背影,眼中的狂傲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颓然。
他本以为会求仁得仁,轰轰烈烈地赴死。
却未曾想,迎来的竟是在凤阳高墙内,不见天日的漫长余生。
这对于一个生性好动的悍将而言,比杀了他还要残忍万分。
半个时辰后。
消息传回户部。
顾延年听着主事们的议论,放下手中的毫笔。
他心中微动,这洪熙帝,终究还是那个骨子里透着儒家仁恕之道的胖子。
将朱高煦圈禁凤阳。
虽保了手足之情,却也算是给了大明朝野一个相对平稳的交代。
没有株连甚广的血雨腥风。
这天下,便能少几分动荡,多几分安宁。
傍晚,暮鼓声声。
顾延年准时收起算盘,整了整衣冠,迈步走出户部衙门。
外头风雪未停,长街上行人稀少。
他撑开一把油纸伞,不紧不慢地走在积雪中。
路过街角的一处羊肉馆时,那翻滚的白汤与葱花的香气扑鼻而来。
顾延年收拢纸伞,掀开厚重的棉门帘,踏入馆内。
“掌柜的,切一盘羊腱子肉,温二两烧酒。”
他在靠窗的角落落座。
不多时,热气腾腾的羊肉与醇香的烧酒端上桌来。
夹起一块羊肉,蘸了些许蒜泥送入口中,咀嚼间,鲜香溢满口腔。
他饮下一口温酒,望向窗外纷飞的大雪。
“这等风雪天,有酒有肉,方是人过的日子。”他喃喃自语。
庙堂上的恩怨情仇,于他而言,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在这漫漫长生路上,唯一要做的,便是护好自己这一方清净的天地。
静候下一场春风的到来。
洪熙二年,春。
冰雪消融,万物复苏。
大明朝在洪熙帝的治理下,各部衙门各司其职,天下钱粮源源不断地汇入国库。
这一日,休沐。
顾延年未着官服,只穿了一身素净的棉布长衫,在自家的院子里侍弄着几盆刚刚抽芽的兰草。
自沈婉过世后,这院子便愈发显得空旷幽静。
他未曾续弦,也未添置仆役。
一切洒扫起居皆亲力亲为。
倒不是为了省钱。
而是以他如今的体能,这点杂务不过是弹指间的事,且能图个耳根清净。
正给兰草浇水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极其沉稳的叩门声。
顾延年放下水瓢,前去开门。
门外立着一位身披玄色斗篷的老者。
老者身形高大魁梧,虽背脊微偻,但那一双眼眸却如鹰隼般锐利,透着历经大风大浪后的沧桑与坚毅。
他虽未着蟒衣,但身上那股子久居上位的威压,寻常人断然难以直视。
顾延年一眼便认出了来人,心中微感讶异。
“原来是郑公公。贵客临门,有失远迎。”
顾延年拱手让客。
来人正是大明朝威震四海的三宝太监,郑和。
郑和解下斗篷,步入小院,目光四下打量了一番,朗声笑道:
“早闻顾侍郎品性高洁,不贪图享乐。今日一见这陋室寒门,方知传言非虚。”
“老奴冒昧来访,还望大人海涵。”
顾延年引着郑和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煮上一壶清茶。
“公公此时不在南京留守,怎有空暇来顺天府走动?”
顾延年递过茶盏,明知故问。
自从洪熙帝登基,为了与民休息,下旨全面停止下西洋的宝船营造。
郑和这位海上的霸主,便被安置在南京,成了一尊供起来的泥菩萨。
对于一个将毕生心血皆倾注于茫茫大洋的统帅而言。
这等闲置,无异于钝刀割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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