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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席面热络起来。周邦成几杯酒下肚,喜笑颜开,拉着旁边的友人就开始炫耀。
“今儿不仅是我大儿子娶媳妇,我屋里那盆君子兰也打花苞了,双喜临门!”
老郑是个养兰花的老把式,一听直摇头,根本不信。
“老周,你这酒还没喝多呢就开始吹牛了?君子兰娇贵,花期在二月到四月。这大七月的,哪来的君子兰打花苞?我看你是眼花了!”
苏星眠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坏了。她催生的时候压根没想过花期。
她扭头看周秉衡,眼里写着“穿帮了怎么办”。
周秉衡不紧不慢给她剥虾,压低声音。
“没事。既然是极品,反季节一次也说得通。”
那边老郑还在摇头。
“老周,不是我不给你面子。你用手表淘换回来的那盆不是已经死了吗?现在儿媳妇买盆花回来,你又说是极品。全京城都找不出一盆,你当极品君子兰是大白菜啊!”
周邦成气得脸都红了。
“你不懂!”
老郑嘿了一声。
“我不懂?我养兰花的时候,你还在挨方岚骂呢。”
方岚端着汤路过。
“老郑,你说归说,别把我扯进去。”
满桌大笑。
笑声里,忽然有个女人轻飘飘来了句。
“周家今天是热闹,大儿媳妇也算风光进门了。”
话听着客气,味儿却不对。
苏星眠顺着声音看过去。
是王家那边带来的亲戚,叫苗丽萍。
前些日子跟江家走的近,今天也不知道怎么混进来的。
她端着茶杯,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传到三桌之外。
“不过话说回来,周家眼光也有意思。”
“老二媳妇是乡下来的,好歹长得出挑,谁见了都得夸一句。”
“老大媳妇嘛,长得也还行,就是这成分……”
她啧了一声。
“资本家小姐出身,周家也真敢娶。”
桌上的说笑声断了。
沈母的手缩进袖子里,筷子架上了碗沿。
沈父坐得更直了些,脖子梗着,没吭声。
周秉源眉头倒竖,椅子腿刮出声响,刚要起身,沈织按住了他的胳膊。
换作四年前,沈织可能会委屈难过。
但现在,这些闲言碎语根本动摇不了她。
别人怎么酸,也改变不了她已经嫁入周家的事实。
况且,在这种唯成分论的年代,周家娶她这个资本家女儿,本身就是在走钢丝。
席上如果跟人吵起来,传到革委会耳朵里,轻则挨批,重则影响全家。
沈织不能刚嫁进第一天,就给周家惹麻烦。
最好的办法就是不予理会,让她一拳砸在棉花上。
沈织看都没看苗丽萍,只低声对周秉源说。
“今天是喜日子,别脏了席面。”
周秉源胸口起伏,硬是坐了回去。
道理是那个道理,就是委屈自己媳妇。
他忍不住看向自家能说会道的老二。
老二要不管他可就不忍了。
不能刚说了,不让媳妇受委屈,就打脸。
苏星眠先一步把筷子放下了。
一屋子大佬坐着,还硬要挑事。
这不是捣乱啊,这是纯来恶心周家的。
周秉衡看她一眼,没拦。
苏星眠站起来,冲苗丽萍那桌走了两步。
不急不慌,声音清脆脆的,让全场都听见。
“大喜的日子,不说点喜庆的,专挑些发酸的话说,看来是真没见过世面。”
苗丽萍脸色一变,“你……”
苏星眠没给她接话的机会,转头冲周邦成喊了一声。
“爸!把您那盆君子兰搬出来,让大伙儿开开眼。”
她冲苗丽萍笑了一下。
“也让有些人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福气。”
周邦成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屋里跑,抱着那盆君子兰走了出来。
花盆一摆到院子中央,周围人立刻围了上来。
盆里的君子兰叶片肥厚,中间一根粗壮的花箭傲然挺立。
花苞密密挨着,鼓得饱满。
老郑凑近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叶……这花箭……”
周邦成立刻挺胸。
“怎么样?”
老郑没吭声。
苗丽萍却嗤了一声。
“花再好也是花,跟人有什么关系?”
苏星眠走到花盆旁,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叶缘。
妖力一丝一缕渗进去,不多,刚好够唤醒花苞里压着的生机。
“当然有关系。”
“我大嫂今天进周家门,这花就当着大家的面……。”
话还没说完。
最顶端那一朵花苞颤了颤,花瓣尖绽出一抹朱砂色。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
一朵接着一朵,像约好了一样,沿着花箭次第绽开。
朱砂红的漏斗花向上聚拢,花瓣边缘带着润亮的光。
朱砂红的漏斗花向上聚拢,花瓣边缘润亮,整盆花在阳光底下活了过来。
院子里没人说话。
三十分钟,就这么眼巴巴瞅着。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眼皮子底下,看到花绽放的过程。
四十八朵花苞,全开了。
花葶笔直,花色浓正,漏斗状的花朵成伞形排列,一盆满堂红。
老郑张着嘴,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半天蹦出一句。
“四十八朵……全开了?”
周邦成眼圈都红了,手在半空抖。
“开了!真开了!”
他本来是想要炫耀一下自己的君子兰的,谁成想就真的当大家的面开了。
这也太神了吧!
方岚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这也太……太争气了。”
苏星眠笑着看向苗丽萍。
“您刚才问跟人有什么关系。”
“这不是关系来了?”
“我大嫂刚嫁进周家,百年难见的君子兰当场开花。四十八朵,朵朵朱砂红。”
“这叫福气。”
周围立刻有人接话。
“对!这花开得也太巧了!”
“沈家姑娘有福气!”
“周老大这媳妇娶得好啊!”
“资本家小姐怎么了?人家现在是周家明媒正娶的儿媳妇,手艺好,品行也好。”
“刚才谁说酸话来着?大喜日子嘴上没把门,也不怕折福。”
苗丽萍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她还想开口,马长河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
“今天喝喜酒,不是开批斗会。”
李淑英慢悠悠跟了一句。
“不会说吉利话,就少喝茶,免得呛着。”
肖震山更直接。
“周家办喜事,轮不到外人挑儿媳妇。谁看不惯,门在那边。”
苗丽萍彻底坐不住,低着头退到角落。
苏星眠没再看她。
她转头去看沈织。
沈织也在看那盆君子兰,眼里还含着水,却不再是刚才那种忍耐。
她抬手擦了一下,轻轻笑了。
周秉源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院子另一头,周振国和孙师师站着没动。
那盆君子兰开到最盛时,花葶挺拔直立,花朵向上聚拢,没有任何娇柔造作。
孙师师盯着花,忽然轻轻吸了一口气。
周振国也愣在原地。
苏星眠注意到他们的反应,心口动了动。
孙师师低声叫了句“老头子”。
周振国没有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开口。
“有点像她。”
孙师师眼眶湿了。
“沅贞站在人前,也是这样。”
当年的苏沅贞也是这般站立,端庄大气,自带一种贵气。
她不是最爱出风头的人,但只要站在那,就能压住所有场面。
君子兰叶片坚硬,花朵温润。
苏沅贞也是如此,为人温和有礼,遇事却极有底线,宁折不弯。
这浓艳的朱砂红,对应着苏沅贞鲜活生动的面容。
她健康、明艳,从来不是那种风一吹就倒的纤弱女子。
周振国看着那盆花,手有些发颤。
有那么一瞬间,苏沅贞好像越过三十年的岁月,真真切切地站在了他们面前。
孙师师抬手,轻轻碰了一下那花瓣。
“这花,养得好。邦成,你好好养。”
周邦成眼睛一亮,有了老妈发话,媳妇还能管着他养兰花?
他立刻点头。
“妈,我一定好好养!”
周振国转头看他。
“这次养死了,你就别进家门。”
周邦成:“……”
方岚在旁边笑出声。
“听见没?爸亲口说的。”
周邦成抱着花盆,严肃得像接军令。
“保证完成任务!”
这场婚礼,因为一盆七月盛开的君子兰,在大院里彻底炸开了。
吃席的人走到哪儿都在说。
周家老大娶了个有福气的大嫂。
刚进门,君子兰就开朱砂红。
还是四十八朵。
苗丽萍那点酸话,连水花都没溅起来,就被花砸了回去。
医院里遥控这一切的宋青青,知道没能搅乱周家的宴席,也没办法了。
只能忐忑不安,等待江虹能顺利脱身。
……
周家婚宴散后,沈织找了个空,走到苏星眠身边。
她今天哭过几次,眼尾还有点红。
“眠眠,谢谢你。”
苏星眠正在偷吃一块椰子糖,闻言眨眨眼。
“谢我干嘛?”
沈织看向院中那盆花。
“我知道,是你在帮我。”
苏星眠把糖纸捏好,认真摇头。
“那是爸的兰花。”
沈织怔了怔,随即笑了。
“好,是爸的兰花。”
苏星眠凑近她,小声补了一句。
“不过它确实挺喜欢你的。”
沈织没听懂,却还是把这句话收下了。
夜里,周家人开始给周秉源和沈织收拾行李。
周秉源的假期不多,明天就要带沈织回海岛随军。
沈父沈母也要一并安顿,先去办材料,再由周家和海岛那边接手安排。
方岚往包里塞麦乳精。
“这个给你爸妈喝。”
孙师师拿出一包票证。
“路上别省。”
周振国把一个信封递给周秉源。
“到地方交给老李,他知道怎么办。”
周秉源接过去,没多话,只敬了个礼。
沈织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屋子人替她忙,低头把眼泪压回去。
苏星眠把几包药丸塞进她手里。
“大嫂,这是给你爸妈调身体的。一天一颗,温水送服。”
沈织握住她的手。
“我记住了。”
周秉衡从旁边递来一个小布包。
“这里面是眠眠写的用法,别弄丢。”
周秉源接过去,郑重放进贴身内袋。
苏星眠看他那动作,忍不住笑。
“大哥,现在很熟练嘛。”
周秉源耳根红了。
周秉衡淡淡补刀。
“比第一次求婚强多了。”
周秉源:“……”
沈织低头笑了一下。
周秉源看见她笑,什么脾气都没了。
忙到很晚,周奶奶忽然拉住苏星眠。
“眠眠,跟奶奶过来。”
苏星眠跟着她走到里屋。
“后天上午,有场茶会。你跟我一起去。”
苏星眠眨了眨眼。
“茶会?”
“我约了几个老姐妹。”
孙师师语气很平。
“有文化部的,有卫生部的。你什么都不用准备,把你的医书手稿带上就行。”
苏星眠手指轻轻收紧。
《苏氏悬壶录》已经见过老首长,也有题字和序言。
可周奶奶这句话,显然不是普通喝茶。
她轻声开口。
“她们……认识我奶奶吗?”
孙师师看着她。
“有的人,只是听说过。”
“有的人,欠过她的情。”
苏星眠心跳快了半拍。
老人家这是要把自己攒了半辈子的人脉路子,全部给她铺上。
帮奶奶尽快正名,帮她尽快将医书推广出去。
后天的茶话会很重要。
顺利得话,她能省下更多攒功德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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