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玄幻奇幻 > 横断纪元 > 序言 黑夜与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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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缕光还未抵达大地,天边已经烧起来了。

    不是温柔的朝霞,而是一道撕裂天际的火红裂隙,仿佛有人用巨斧劈开了苍穹,滚烫的岩浆从伤口中倾泻而下,灼烧着还在沉睡的云层。那光压下来的时候,整片大地都在颤抖——或者颤抖的不是大地,而是匍匐在其上的万物生灵。

    巨木最先醒过来。

    那些活了不知几个万年的古树,根须扎进了大地地脉深处,树干粗如小山,树冠遮蔽了整片天空。它们在黎明前的刹那同时舒展枝叶,发出低沉而绵长的轰鸣,像远古巨兽苏醒时的叹息,又像是一颗搏动的心脏。枝叶间沉睡的藤蔓随之蠕动,粗如水桶的藤条无声滑过地面,将沿途的碎石碾成齑粉,在地面留下了弯弯曲曲的痕迹,宛如一幅巨画,又像是玄奥的符文。

    蜿蜒的山谷深处传来第一声低吼。

    那声音轻松穿透雾气、穿透林障、穿透沉积了古老岁月的岩层,像一柄无形的巨锤砸在每一个活物的胸腔上。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声音来自不同的方向,不同的猛兽,有的尖锐如铁器刮骨,有的低沉如地壳崩裂。它们在争夺什么?在宣告什么?或者只是单纯地证明一件事,那就是时至今日也还活着。

    而这一天中最残酷的美景,此刻才刚刚上演!

    当天光完全撕开夜幕,整个世界都是红色的。红色的岩壁,红色的土壤,红色的河流,红色的万物。

    而那些河流里流淌的或许根本不是水,是万物生灵的鲜血,翻滚沸腾着穿过峡谷,欢唱着古老的歌谣。天空是一种惨淡的青白,太阳大得不真实,像一个独眼巨人正死死盯着大地,寻找着自己的猎物。

    热浪从地面蒸腾而起,将远处的景物扭曲成怪异的形状,仿佛整个大陆都在开始融化。

    可是,万物生灵不在乎这些。

    那悬崖上正攀附着巨蜥了!它脊背上的鳞甲在阳光下反射出青铜色的冷光,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层层叠叠的古老的铠甲。它一动不动地趴在岩石上,只有在呼吸时,两侧的皮肤才会微微翕动,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

    它在等,等一头鲁莽的猎物经过那道狭窄的山脊。一旦有猎物经过,它便是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猩红的舌头,只是一瞬间便完成捕猎。

    猎物,连发出一丝声响的资格也都没有。

    远处峡谷底部有着成群的六角兽,庞大的身躯让它们奔跑起来就是一场小型地震,烟尘腾起在半空久久不散。它们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在跑,用最快的速度跑,仿佛停下来就会被大地吞噬。

    若是仔细看看,领头的那只六角兽肩胛处居然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旧伤,奔跑时皮肉翻卷,露出白森森的骨骼,可是它不敢停,不能停。

    因为一旦停下来,死亡也就随之而来。

    “嗷——”

    伴随着一声低吼,突然一道黑影从峡谷上方俯冲而下。

    速度奇快,都看不清那是什么东西。只听见翅膀扇动时带起的飓风,只看见阳光被遮蔽后投下的巨大阴影,然后那支奔跑的队伍就缺了一个口子。领头的那只六角兽不见了,地上多了一摊暗红色的痕迹。

    而剩下的那些六角兽来不及悲伤,来不及哀悼,它们甚至没有减速。

    它们继续跑,穿过河谷的泥浆,翻过那片被地热烤得龟裂的盐碱地,消失在地平线上。而天空中的黑影已经攀上了更高的气流,无声地盘旋着,等待下一个黎明的到来,等待着饱餐一顿。

    这就是莽荒的新的一天。

    没有温柔,没有怜悯,甚至没有善恶。只有生存,以及为了生存而生的、无穷无尽的搏杀。太阳照常升起,万物照常死去,而大地沉默地记录着一切,像一部没有尽头的史书,每一页都写满了血与骨。

    这一天,才刚刚开始。

    重复的杀戮,重复的搏杀,重复的诞生与死亡,只有石头无声,安静地看着,默默地记着,从来不会多说一句,发生半点声响。

    太阳落下的时候,天空像一头被刺穿咽喉的巨兽,在最后的抽搐中淌尽所有颜色。

    天边还是那道火红的裂隙渐渐冷却,从赤红褪成暗紫,又从暗紫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铅灰。热浪才开始缓缓退去,不过换了一副面孔,白天它是灼烤皮肤的明火,夜晚它变成从地缝中渗出的闷热呼吸,黏腻地贴着每一寸裸露的岩石和肌肤。空气里弥漫着浓厚的味道,是某种说不清的、腐烂与新生交织的腥甜。

    巨木在暮色中收拢了枝叶,开始叶片卷起来,将白天储存的水汽紧紧锁住,叶片边缘的尖刺在风中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般的声响。藤蔓不再蠕动,盘成一团沉沉睡去,偶尔有一根藤须无意识地抽搐一下,又归于沉寂。

    但夜晚不是寂静的。

    相反,当最后一缕天光被地平线吞没,夜晚的声音就开始喧嚣起来。

    远处那片沼泽里传来此起彼伏的蛙鸣,每一只都大如牛犊,鼓膜震动时溅起的水花能打湿岸边的岩石。

    更远的地方,某种长啸的夜行兽开始巡游,它的叫声像婴儿啼哭又像女人尖笑,在峡谷间来回传递,一层叠一层,最后变成一团分辨不清的声浪。

    而头顶上方,那些白天蛰伏的飞兽展开了膜翼,黑压压地掠过残缺的月亮,它们的翅膀上没有羽毛,只有一层薄而透明的皮膜,月光透过时能看见里面暗色的血管在搏动。

    风从北方的荒原吹来。

    这风是夜晚唯一的善意,带走了白天地热蒸腾出的浊气,送来了一点点凉意。虽然那凉意里裹着远处火山口飘来的灰烬,还有某种不知名的腐花散发的甜腻香气。风穿过峡谷时发出呜咽,像是白日里逝去生命的葬歌。

    不过,没有生灵会去探究那声音的来源,因为在这片土地上,任何声音都会是诱饵。

    月亮升起来了。

    也可以说不是月亮,天幕上挂着的那团灰白色的东西,更像是一块碎裂的骨头,表面布满了坑洼和裂纹,仿佛在某个古老的战役中被巨力捏碎过,又勉强拼凑在一起。它发出的光冷而惨淡,照在大地上,把一切都染成了死灰色。巨树的影子被拉得极长极长,像是从地底伸出的爪子,缓缓爬过山坡和河谷。

    在这惨白的月光下,世界安静了一瞬。

    远处出现了些许光亮,一种更温暖、更跳跃、更不安分的光。橘红色的,在极远极远的山谷尽头,像一粒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火星。

    那里,是一座村落。

    不过这村落也太不体面了,不过是十几座用巨兽骨骼和泥炭搭成的矮棚,排列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面向内,背朝外,像一群蜷缩着抵御寒风的幼兽。骨架上覆盖着厚实的皮革——那皮革来自某种鳞甲厚达三指的巨兽,经过上百次的捶打和烟熏才变得柔软可用。棚顶压着石块,每块都有成人头颅大小,防止夜间的大风把整座棚子掀飞。

    圆圈的正中央,燃着一堆篝火。

    那火烧得极旺,燃料是浸透了松脂的巨木断枝和晒干的兽粪,火苗窜起来有半人高,噼啪作响,火星子飞溅到空中又被夜风吹散,像一群转瞬即逝的萤火虫。火光把周围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流动的橙红。矮棚粗糙的轮廓,地面散落的碎骨和石器,还有围坐在火堆旁的、那些沉默的身影。

    约摸不过二十来人。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皮肤黝黑粗糙,布满了日晒和风沙留下的皲裂。他们的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用草绳随意扎在脑后,有些人脖子上挂着打磨光滑的兽牙和暗红色的矿石。

    他们沉默着,没什么话,偶尔有一两声低语,像石子落入深潭,很快就被夜色吞没。但他们的眼睛在火光中亮得惊人——那是经历了无数次生死后才会有的目光,警惕、沉稳,但又带着一种奇怪的安宁。

    一个老妇人正用石刀削着一根木棍,刀法极慢极稳,木屑一片片落在她膝前的兽皮上。旁边的中年男人在修补一张破损的网,网绳是用植物的纤维和兽筋绞成的,粗粝而坚韧。最靠近火堆的地方,两个半大的孩子正用手撕着一块烤熟的肉,油脂顺着他们的指缝滴落,他们就把手指放进嘴里吮吸,眼睛却一刻不停地望向火光照不到的黑暗深处。

    在篝火的另一侧,靠着最大的那间骨棚,坐着一个沉默的老者。他比其他人都要瘦小,脊背佝偻,双手交叠撑在一根比他还高的骨杖上。他的眼睛半闭着,似乎在看火,又似乎在看火之外的、很远很远的东西。没有人跟他说话,但他坐在这里,就像这堆篝火的另一根柴——不声不响,却不可或缺。

    村落的边缘,立着几根粗大的木桩。木桩上绑着风干的兽皮和某种植物的干燥花穗,据说可以驱赶夜行的小型掠食者。当然,真正的巨兽来临时,这些东西什么用都没有。到那时,他们只能熄灭火堆,躲进地窖,把身体缩成一团,祈祷巨兽的脚步从头顶移开。

    但如果真有那样的夜晚,篝火还是会重新燃起。

    在这片土地上,火就是他们从众神指缝里偷来的、唯一的、最宝贵的遗产。它驱散的不是野兽,而是比野兽更可怕的东西——那种无边无际的、会让人忘记自己还是人的黑暗。

    夜风又起了,把篝火吹得忽明忽暗。

    老妇人抬起头看了看天,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大概是在说时辰。大概只是习惯性地和这片天地打了个招呼。

    村庄的外面,莽荒继续着它的莽荒。巨木沉默地站着,夜行兽在远处嚎叫,月亮那块碎裂的骨头缓缓向西滑去。而村庄的内部,二十来簇微弱的心跳,和着木柴的噼啪声,在这片无垠的黑暗里,勉强敲出了一点属于人的节律。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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