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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没有想到,他故意用了冷僻难押的思字韵,李朔居然还这么快就作出一首七言诗。而且,水准超过他的预期。
此诗不但典故多,用的也十分贴切,就是全诗最后三字断肠词,其实也是指《断肠词》,却又了无痕迹。故乡渥水,燕京金台,两地相隔融于一诗,梦回、现实又两相生,意境哀婉而又宏阔空茫,作为临机之作,可称上品了。
虽说此诗算不得真正的上佳,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能写出如此篇章,属实不易。
景国说的没错,此子真有诗才!
“甚好!”李妃也忍不住赞叹,弟弟的这首诗,简直写到了她的心里。不知道多少次,她都梦中回到家乡,在渥水浣纱,洗衣。
她能受到皇帝宠幸,是因为有诗才。岂能不知道这首诗的成色?听到这首诗,她终于放心了。
从陛下称呼弟弟为李卿,就知道陛下已经不再孩视六郎,真正把他当成一个大人看,弟弟过关了。
李朔拱手道:“不敢当陛下谬赞,野人惭愧万分。听说陛下诗才纵横,惊才绝艳,野人恨不能拜领大教。”
皇帝笑道:“李卿无需谦虚,你也无须奉承朕。果然你们姐弟一样,都是诗心天成,灵气动人啊。不意今日,朕得一诗中小友。”
李师儿很替弟弟高兴,“官家,六郎可能参加科举,诗赋取士?”
皇帝抚须颔首:“若是李卿都不考诗赋,那就太可惜了。不出两年,进士功名唾手可得啊。”
李师儿拉着少年的胳膊,一脸喜色:“六郎,你就给阿姊考个诗赋进士,如何?”
李师儿想让弟弟考进士留在朝中做官,有她的支持,若能再当驸马,二十多岁就能当侍郎,三十岁就能当尚书,四十岁前就能拜相!
李家出了宰执,才是真正的的发迹。
但在李朔看来,金朝科举对汉人具有很大的欺骗性,设计思路虚伪而阴险。女真人作为渔猎部落特有的“巧思”,在我大金的科举上体现的是满是防汉的算计。
金朝科举分汉人进士和女真进士,分别用汉文、女真文考试。但,汉人考诗赋,女真考策论!
问题就在这里了。
汉人举子,只要你有诗才文采,就能取中进士。哪怕你对治国理政并不擅长,也能出仕做官。但不好意思,你主要是当词臣,侍文弄墨,很难掌握实权。
不明究里的汉家士子还很高兴,认为我大金不拘一格尊重人才,他们也能凭本事做官。
然而汉人做官本事厉害,智商属实优越。即便制度设计他们是词翰之臣,可还是有杰出者杀出重围,金台拜相。
女真举子考的却是策论。军事、防务、政令、财赋…都是实打实的军政方略。只有在这方面擅长的女真人才,才会选拔做官,抓的都是实权!
金台二品以上重臣之中,六成都是女真人。可惜女真贵族做官的本事太差,就算起点高,先天优势大,治国理政的水平也稀松平常。
汉人、渤海、契丹重臣加起来,只占了四成。
地方上的统军使、招讨使、都总管、留守、大府府尹、判府事、节度使这些帅臣大吏,大多也是国人(女真)担任。
远离金台的汉官,在地方上做到防御使、刺史、按察使、转运使已不多见。而州县两级的“浊流”,绝大多数却是汉官担任,等于说掌握了金朝的基层政权。
看似平衡了,却挖了更大的坑,埋了更大的雷。
“考进士?”李朔假装思索一下,就点头说道:“那我就听阿姊之言,自不量力的去考诗赋。就怕考不中,让阿姊难堪。”
按说他算是国舅,很快又是侯爵,不需要考进士就有官做。可即便如此,这个诗赋进士,他也很有必要考!
进士身份清贵,即便对能门荫出仕的贵族子弟,也是一个很大的仕途加持。同样是外戚,有没有进士功名,升迁速度是两码事,百官认同度也是两码事。
再则,金朝进士能出将入相,文资可以转为武资,军政兼管。考中进士后,在朝中熬几年资历,有姐姐当靠山,他一外放就能跃升军政兼管的刺史,百官还没话说。
当了进士,就算他将来统军,士卒都会高看一眼。
他年纪太小,没有诗赋进士的功名,只靠荫恩出仕,就算他是国舅、郡侯、驸马都尉,起步实职也只能从六七品的奉御、祗侯郎君、符宝郎干起。
有了进士功名就不一样了。他就能绕过年幼的非议,避免台谏弹劾和吏部反对,升迁速度完全打开。
李师儿见他不畏艰难的答应诗赋取士,知他一心上进,不禁更是高兴,“你答应就好,就算考不中,那也不丢人,你毕竟才十三。”
六郎要是中了进士,到时她帮弟弟升迁,朝中反对的声音就会小很多。
皇帝对李妃笑道:“六郎虽然年幼,却是早慧的神童之姿。就算明年不中,后年也会中。不过按国家制度,要获得考试资格才行。”
大金会试是正月,今年已经过去。最快也要明年才能考试。
“嗯,朕就以荫生,让六郎入国子监读书。按制,十五岁方可入国子监学。六郎年岁不足,朕就以有诗才为名,破格让他入学读书。”
李朔赶紧谢恩道:“野人谢陛下隆恩!”
反正他才十三,很难授予实职。就算授予实职,也只是六七品的侍从官,行动都难以自由。那还不如先在国子监读读书,在那贵族学堂积累一些人脉。
皇帝忽然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选你当驸马的事,你已经知道了吧?今日上午景国公主给朕说,你若是能考中进士,她就不反对让你当驸马。”
李朔立即下拜道:“野人万不敢有非分之想,这尚主之恩,野人何德何能…”
“好了。”皇帝摆摆手,“李朔,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老成了,也未免无趣,缺了少年人的单纯。朕且问你,你是不敢呢,还是不愿?”
这是说李朔人小鬼大,口是心非。
李朔顿时心中一凛,小心翼翼地说道:“回禀陛下,野人实为不敢,唯圣意是从。”
皇帝点点头,语气有点森然:“你不敢就对了。你自是不敢,那些人则是不愿。这尚主之事你无须置喙,朕和你阿姊自会安排,你候旨即可。”
皇帝的话没有任何商量余地,丝毫不容置疑。似乎李朔本人怎么想,根本不重要。
李朔只能领命道:“野人谨遵圣旨。”
皇帝对他的态度很满意,笑道:“你也不要老气横秋的自称野人了。你虽是白身,却是国戚,很快就要封爵赐土,朕许你称臣。”
“臣再谢陛下!”李朔只好又站起来谢恩。
皇帝这才话题一转的问道:“李卿可知道景国公主?”他一双修长幽邃的眼眸看着李朔,带着一丝审视,似乎要看穿李朔的心思。
就连李师儿听到这个问题,也不禁替李朔捏了把汗。皇帝这个问题看似随意,但话中却有陷阱。一旦六郎答错了,那一个奸猾诡诈的评语就跑不掉了。
景国公主今日大早才回宫。之前找不到她,是没想到她去安州找六郎了,胆子也真是野,哪里像个公主?
她回宫之后来向陛下请罪,言语之间谈到六郎当驸马,态度并不是太反感。可是她又说,不要告诉六郎她真的是公主。竟又不愿六郎相信她是公主了。
陛下答应了她,自己也只好答应她。她刻意瞒六郎,难道六郎就信她?
李朔却是一点也不慌张,他早就准备皇帝这个问题,回答道:
“臣回禀陛下,臣本不知景国公主,听都没听过。可是不久之前,有个小女子袭击臣,被臣制住后又自称公主。臣虽然不信,却从她那里听到了景国公主。”
皇帝再问:“你信她的说辞么?她说她是大金公主时,你信还是不信?”
李朔拱手垂首道:“臣不是信,也不是不信。臣是不能信,不敢信。”
说完就跪了下来,“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哈哈哈!”皇帝忍不住大笑起来,指着李朔道,“好个不能信,好个不敢信!罢了,算你过关。”
李朔的回答让他很满意。如果李朔回答不信,那就是口是心非的奸猾之徒。如果说信,那就是狂悖大胆,对天家没有敬畏。
李朔这个回答,才是最聪明的。
李师儿听到弟弟的回答点滴不漏,这才放心了。对李朔越发喜爱。
皇帝说到这里笑容微敛:“也幸亏你不能信,不敢信。否则此事就没那么简单了。嗯,那段日子,也算你护着她,她说并没有受到亏待,你也以礼相待。不过…”
“不过她恳求朕,让朕帮她隐瞒身份,召见你时不要承认她的公主身份,就让你当她是冒充的。心思虽然古怪,却也可爱。朕,答应帮她隐瞒。可是朕又告诉了你,算是失信于她。”
皇帝说到这里打住话头,笑容有点深沉。
李朔心中一动,随即就反应过来,立刻站起来,肃然道:
“天子无戏言。陛下既然答应了公主,为何违反承诺,又告诉了臣?臣虽年幼,却也知失信于亲,亦不可也。伏请陛下三思。”
他很了解章宗的性格。皇帝对宗室贵族之外的臣子,还是很有雅量的。该讽谏、谏言的时候,就该说话。
否则,他反而看不起你。
那么,他刚才是设了陷阱,又不动声色考验自己?皇帝这种政治生物,真是不当人子啊。
伴君如伴虎!姐姐真不容易。
果然,皇帝不但一点也不生气,反而坐直了身子,说道:
“李卿所谏,朕已俱知。只是,既然李卿早知她是公主,朕隐瞒不隐瞒,也是一样。”
“不然。”李朔摇头,语气清稚而铿然,“陛下既然答应了公主,就应该信守承诺。怎能因为臣本就知道,就失信于自己的妹妹?陛下可是天子啊。”
心中暗道:你不是故意考验我的底色吗?那我就配合你讽谏,演给你看!
皇帝也肃然说道:“李卿虽年幼,却是言之有理。此事虽小,却是朕的过错。”
此时,他对李朔的评价又高了一点:这少年虽小,却果然有古君子之风。如此品性,将来可大用!
如果之前他只是认为李朔有才能,那么现在他就认为李朔还多了公忠之心,铮然之骨。再也不愿孩视之。
李朔见皇帝“认错”,这才放过皇帝。
李妃忍不住咯咯笑道:“官家,妾身这个幼弟如何?”
皇帝颔首微笑:“令弟芝兰玉树,握瑾怀瑜,乃是荆山美玉、灵蛇之珠。如此年幼就已不凡,假以时日,可为大金忠良,国家干城。”
李师儿赶紧盈盈下拜道:“陛下过誉了,敢借陛下金玉吉言。但教舍弟能为国效犬马之劳,立微末之功,也全赖陛下洪福…”
说完深深叩首。
李朔也赶紧跪下。
皇帝扶起二人,温言道:“你们姐弟何须如此。朕今日初见,甚爱六郎。六郎,你之前自称野人,可有表字?”
“回禀陛下。”李朔答道,“臣名朔,家师遂取表字曰:玄明。”
“玄明二字,甚好。”皇帝点头,“那朕就呼你表字吧。”
说到这里,语气忽地变得严厉起来:
“玄明,你奉公主之命,羁押入京的完颜白撒、乌古论奇、徒单隗三人,还有你们兄弟自己抓的夹谷忠,你想怎么处置?”
李朔精神一振。皇帝终于开始说正事了!
PS:第一更到。追读太重要,大家不要养书啊,养几章就影响推荐了,哭死。昨天诗中的渥水,是指李家的家乡,渥水就在渥城。蟹蟹,第二更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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