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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曼哈顿下城的一家高级咖啡咖啡馆里,空气中弥漫着现磨意式浓缩的焦苦味。平日里,这里是基金经理和卖方分析师们交换情报的社交场。但今天,角落里的几个位置,却被一种难以掩饰的焦虑感笼罩着。
伊莎贝拉·陈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穿着深灰色的职业套装,手里端着一杯只喝了一口的黑咖啡。她的面前放着一本黑色的真皮笔记本,旁边是一叠厚厚的简历。
此时此刻,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个四十岁出头的白人男性。
他叫马修·格里芬。
一周前,他还是贝尔斯登固定收益部的高级副总裁(SVP),年薪加奖金超过两百万美元,在汉普顿拥有一套带泳池的别墅,两个孩子在长岛最贵的贵族学校就读。
但现在,他的西装虽然依然熨帖,眼底的红血丝和领带上那个微小的褶皱,却暴露了他已经连续多日未能安睡的事实。
摩根大通在接管贝尔斯登后,毫不留情地裁掉了他所在整个部门的80%。房贷、车贷、私立学校的账单,像三把悬在头顶的铡刀。
“格里芬先生。”
伊莎贝拉翻开他的简历,扫了一眼。
“您在贝尔斯登待了十二年。主要负责抵押贷款支持证券的结构化设计和销售。对吗?”
“是的,陈小姐。”
马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自信,但在对面这个年轻得出奇、且掌握着生杀大权的亚裔女性面前,他的背脊不自觉地微欠着。
“我在这方面有极其丰富的人脉和模型经验。如果您所在的远星资本有做大固收业务的打算,我可以……”
“远星目前对MBS(抵押贷款支持证券)没有兴趣。”
伊莎贝拉打断了他。甚至没有用请字。
马修的表情僵了一下,但他不敢发作,只能干笑一声:“当然,现在的市场环境下,谨慎是对的。那么在大宗商品或者宏观对冲方面……”
伊莎贝拉没有接话,她只是低着头,手指在那份简历上轻轻敲击着。
“格里芬先生。”伊莎贝拉突然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极其职业的冷漠。
“两年前,我从沃顿毕业的时候,给您的部门投过一次实习简历。”
马修愣住了。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十二年里无数张擦肩而过的亚裔面孔中搜寻出眼前这个女人的影子,但完全徒劳。
每天送到他办公桌上的常青藤简历多如牛毛,他通常只看第一页,非白人男性想要进入他的核心销售团队,概率几乎为零。
“啊……这,是吗?”
马修的额头开始渗出细汗,“非常抱歉,陈小姐,当时HR那边的筛选流程可能……”
“不用道歉。”
伊莎贝拉平静地看着他,
“我当时非常渴望那个机会。我甚至在面试前,通宵研究了你们部门主推的三个CDO产品的底层包。但我最后收到的,是一封系统自动回复的拒信。”
“我后来听说,那个职位给了一个普林斯顿毕业的男生,他父亲是康涅狄格州的参议员。”
马修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像是一只被戳破了遮羞布的皮球,尴尬地坐在那里。
他本以为这是一场面试,但现在他意识到,这可能是一场公开的处刑。
“陈小姐,如果您是在为两年前的事情生气,我可以解释……”
“我没有生气。”
伊莎贝拉合上他的简历,将原件推了回去。
“我只是想告诉您,格里芬先生。两年前,您认为我不配坐在您的交易台前。而今天,我看过了您的履历。”
她直视着这个曾经高不可攀的华尔街精英,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比嘲讽更令人绝望的客观:
“十二年。您在一个注定会崩塌的庞氏骗局里,安稳地赚着高额的佣金,却从未对风险提出过一次真正的质疑。当大厦倾覆时,您不仅没有为公司挽回损失,连自己的退路都没有安排好。”
“远星资本需要的是能闻到血腥味的猎犬,而不是习惯了被人投喂、一旦失去主人就不知道去哪找骨头的家犬。”
伊莎贝拉端起咖啡,做了一个极其明确的送客手势。
“您的履历不符合我们的要求。祝您在摩根士丹利或者雷曼好运。”
马修·格里芬的脸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发火,但在远星资本如今在华尔街那如日中天的凶名面前,他最终什么都没敢说。
他有些狼狈地抓起简历,站起身,快步走出了咖啡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伊莎贝拉轻轻呼出一口气。
没有想象中那种复仇的狂喜,只有一种将沉积在心底两年的灰尘彻底扫除的清爽。
陆泽说得对。
权力,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抗抑郁药。
她看了一眼手表,对着站在不远处的猎头微微点了点头:“下一个。”
……
十分钟后,一个穿着并不合身、显然是打折款西装的亚裔青年,有些局促地坐在了伊莎贝拉的对面。
“陈小姐,您好。”
对方的英语很流利,但依然带着极其细微的、在中式教育下打磨过的痕迹。
伊莎贝拉看了一眼他的简历。
林涛。27岁。
本科清华数学系,哥伦比亚大学金融工程硕士。
前贝尔斯登衍生品交易台普通分析师。
这几乎是一份完美符合“华尔街亚裔刻板印象”的简历:数学极好,名校毕业,做着最繁重、最需要脑力的量化核算工作,拿着部门里最低的奖金,且永远升不上去。
在华尔街,白人负责社交、销售和做决策,印度裔抱团往中高层管理岗爬,而华人,通常被锁死在后台的超级计算机前,充当着薪水最高的高级代码农。
“林先生。”
伊莎贝拉切入了正题,“我看你的履历,你在贝尔斯登待了三年。主要负责期权定价模型的维护和微观盘口的数据分析。”
“是的。”
林涛推了推眼镜,他的眼神有些疲惫,但透着一种做理科生特有的专注。
“你当时的老板是谁?”
“丹尼尔·韦伯。”
伊莎贝拉挑了挑眉。这个人她知道,业内出了名的脾气暴躁,而且极其喜欢抢下属功劳的VP。
“贝尔斯登倒闭前的那一周,你负责的交易台发生了什么?”
伊莎贝拉看着他,问了一个相对尖锐的问题。
林涛沉默了一下。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抵触和痛苦,但他知道,在这个残酷的面试桌上,他没有保留的资格。
“崩溃。”
林涛开口了,声音很沉,“我盯着流动性监测模型。周三的时候,模型就开始报警了。回购市场的抵押品被拒收的比例在飙升,保证金缺口每小时在扩大。”
“我把报告提交给了韦伯。我告诉他,如果不能在一个小时内补充三十亿的流动性,交易台的清算系统会死机。”
“他怎么说?”伊莎贝拉问。
“他把报告扔进了垃圾桶。”
林涛苦笑了一声。
“他说我是个只会看数字的中国书呆子。他说高层已经和美联储谈好了,180亿的现金储备足够撑过去。他让我闭嘴,继续去维护那个该死的定价模型。”
“然后呢?”
“然后,周五的早上,高盛和大摩直接切断了我们的信用通道。”
林涛的拳头微微握紧,指关节有些发白。
“整个交易台变成了地狱。韦伯在那里疯狂地打电话求人,像个疯子一样砸键盘。而我坐在屏幕前,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我花了三年时间写出来的对冲模型,因为流动性枯竭而变成一堆废代码。”
他抬起头,直视着伊莎贝拉:
“那感觉就像是……你明明看到了海啸,但那个掌握方向盘的瞎子,硬要把船往礁石上撞。而你,因为你的肤色和职级,连抢过方向盘的资格都没有。”
伊莎贝拉静静地听着。
她在林涛的身上,看到了无数个曾经在华尔街底层挣扎的自己,也看到了无数个聪明却被傲慢碾碎的亚裔精英。
“如果当时,方向盘在你手里。你会怎么做?”
伊莎贝拉问。
林涛毫不犹豫地回答:“周三上午,直接不计成本地平掉所有非核心的场外衍生品敞口,哪怕亏损30%,也要换回绝对的现金储备。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去买入高等级国债进行隔夜回购。活下来,哪怕断条腿,也好过整艘船沉没。”
这是一个极其冷血、果断,甚至有些极端的止损策略。
但它偏偏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白人高管们,因为贪婪和固执而无法做出的决定。
伊莎贝拉在林涛的简历上,用笔画了一个勾。
“林涛。”
伊莎贝拉合上文件夹,身体微微前倾,拿出了属于远星资本COO的压迫感。
“远星资本不提供那些大行里虚伪的‘多元化’保护,我们没有免费的咖啡和下午茶,也没有按资排辈的晋升通道。”
“在远星,决定你能拿多少钱的,只有一样东西:你对市场的执行力,以及你对风险的嗅觉。”
她看着林涛有些错愕的眼睛。
“你被录用了。试用期三个月。底薪比你在贝尔斯登的时候高百分之三十。”
林涛愣住了。
他没想到面试会结束得这么快,甚至在这个绝望的裁员季里,对方竟然还给他涨了底薪。
“如果,”伊莎贝拉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冷酷,“你能证明你在模型里看到的东西,在真实的操盘中一样准确。年底的时候,你会发现你过去三年在贝尔斯登受的那些气,都算不上什么。”
“明早八点,公园大道270号。去找前台拿你的工牌。”
林涛深吸了一口气,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甚至差点带翻了椅子。
“谢谢您,陈小姐。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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