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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知县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张三郎和赵昌言,看了一会儿院子里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却并没有再说六房改制的事。“本官在京中待选之时,拜见过一个老吏。那人在户部做了四十年,经手的账册摞起来比城楼还高。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本官一直记着。”
“他说,‘官是走马灯,吏是铁门槛。’官来了又走,吏守着那扇门。门不换,来的人再多也翻不出花样。门换了,来的人再少也能做出事情。”
李知县转过身来,看着张三郎,“你那份条陈,和昌言这份草案,都是在换门。县衙理顺了,便能空出精力做些实事。”
“本官求学之初心气高,觉得十年寒窗换一身官服,总要做些经天纬地的事,才算不辜负圣恩。后来读的书多了,又得家父教诲才领悟了些。”
“一个县几千户人家的田赋,少核一亩,漏收一斗,到了年底就是几十石几百石的窟窿。窟窿大了,就得加征。”
“加征了,百姓就苦。百姓苦了,告状的就多了。告状多了,衙门就乱了……本官不管前任知县如何,只想任上三年有所作为。”
“三年之后,本官离开鄄城前,要把县衙的章程定下来。账目清楚了,各房的差事各安其位,百姓不用为一斗粮跑三趟衙门,不用为一亩地拖两年的官司。”
他看了张三郎一眼,“你那条陈里说催征赏罚,提前完纳的给彩头,迟延的罚廪给。这法子,对百姓能有多大好处?”
张三郎没料到他会忽然问这个,想了想,“各乡书手按月报册,户房按旬核验。田赋数目清晰了,催征差役就能提前知道,哪家欠了哪家不欠。”
“如此,他们就不必再挨家挨户上门催。百姓省了应付差役的工夫,省了鞋脚钱,也不必再被差役借机索要好处。”
李知县点了点头,“省了差役的鞋脚钱,就少了一桩民怨。这比什么教化都实在。不求立功,但求不扰民。”
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广济河东头那段堤岸,去年秋汛塌了十几丈。工房报上来要修,估价一百二十贯,拖到现在没动工。”
“今年汛期要是再塌,下游几十户人家的田就要淹。本官想修那段堤,你觉得县库里还能挤出多少?”
张三郎在心里拨了一遍算盘,“去年秋税收得比前年多,加上先后抄没陈家、孔家所得钱粮,扣掉上缴州府的,支撑修堤并不为难。只是……”
李知县摆手,并没让他继续说下去,“本官跟你说的这些话,出了这扇门,只有你和本官知道。户房的章程先做起来。堤岸的事,倒也不急在一时……”
张三郎从县衙回到进士巷时,已是酉时初刻。
东厢房的灯亮着,窗纸上映着几个影子。他走到门口,听见皇甫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高不慢,像是在念什么东西。
“三才者,天地人。三光者,日月星。你念到三才者,要明白天地人各安其位。天在上,地在下,人在中间。人立得正,天地才容得下你……”
张三郎掀帘进去。
庆哥儿坐在矮桌旁,面前摊着本书,手里握着笔。
皇甫策坐在他对面,手边搁着一盏油灯,灯芯剪得短,火苗稳当。
庆哥儿抬起头看见张三郎进来,笔搁在砚台上,咧嘴笑了一下,又赶紧收回去,重新拿起笔,装出一副认真写字的模样。
皇甫策站起来,朝他拱了拱手,“三官人回来了。庆哥儿记性甚佳,奈何年纪幼小,释义方面需要多讲论讲论……”
张三郎看了他一眼,“有劳皇甫先生。白日里,喜妹儿她们也学了?”
皇甫策点头,“喜妹儿本就识字,这些时日已然能写百余字。巧儿稍慢些,但肯下功夫,倒也识得百余字,能写三四十字。秀儿有些坐不住,只能写三个字……”
张三郎嘴角动了动,“三个字也不少了。她上个月还一个字都不认得。”
皇甫策笑了笑,“庆哥儿今日散学,又在院中跟秀儿翻花绳,被我提回来将今日所学抄写一遍。”
庆哥儿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假装没听见。
张三郎点点头,瞥了眼庆哥儿,“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有皇甫先生督促犬子,我便放心了。”
陆秀成正在里间盘腿坐着,一根短棍,横在膝上。他见张三郎看过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朝他点了点头。
张三郎走过去,“陆兄,今日又劳烦你了。”
陆秀成摇摇头,“不劳烦。三个丫头都肯学。喜妹儿悟性好,是个好苗子。林巧儿性子稳,教一遍就能记住。林秀儿根骨好,倒最适合学短打。”
张三郎轻轻一叹,“不指望她们学得如何高明,能有一技防身就行。这世道,女子生存更加不易……”
两人正说着,王月娥端着两只碗走进来,“三官人,今日如何回来得这么晚?灶上炖了萝卜骨头汤,趁热喝一碗。”
她把两碗汤分别递到张三郎和陆秀成手里,又朝外间喊了一声,“皇甫先生,灶上还有,我让阿芸给你送一碗去。”
张三郎低头喝了一口汤。骨头炖得烂了,汤面上浮着一层薄油,萝卜吸足了肉味,入口即化。
一碗汤还没喝完,院门处传来说话声。
张三郎听出是潘掌柜,便放下碗出了东厢房。
潘掌柜正站在院门口,朝张三郎拱了拱手,压着嗓子开口,“三官人,这么晚来叨扰,实在对不住。”
张三郎朝吕三宝点点头,将潘掌柜让进堂屋,还不待他坐稳便问,“潘掌柜,可是有什么事?”
潘掌柜屁股半坐,往前探了探身,“张大掌柜和老掌柜中风的事,您想必听说了。铺子里乱成一锅粥,张四郎又不在,两个伙计闹着要走,账目也理不清。”
“白日里张王氏来寻我浑家,说她婆母想去城北永宁庵出家。我手上度牒前些日子已经出手了。她愿出两百贯,只要一张度牒。”
张三郎闻言不觉微愣,“两百贯。她倒是舍得。”
潘掌柜苦笑,“三官人,您是不知道。老掌柜中风之后,人瘫在炕上,话也说不利索。张大掌柜虽无碍,但脑子似乎更不灵光了,整日魂不守舍……”
张三郎一摆手,并不想多听那边的事,“青灯古佛,也算她的造化。还剩一张度牒我留着无用,她既出得起价,便让给她。潘掌柜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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