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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周急忙起身,把药箱外面的防水布压紧。“这屋顶能撑住吗?”
老李从门外冲进来,肩上已经湿了大半。
“不好说,今晚这雨来得太急了。”
林长生起身,走到窗边。
窗其实只是竹墙上裂开的一处口子,用破竹片挡着。
他把竹片推开。
外面黑得像浓墨。
雨幕连成厚厚一片,连寨子里的火光都看不见了。
山风卷着雨水扑进来,打湿了林长生的袖口。
他没有躲。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雷。
更像某段山体被水泡透后,从高处塌下去的声音。
老李脸色一变。
“坏了。”
小周赶紧问。
“怎么了?”
老李冲到门口,往山路方向看了一眼,可雨太大,什么都看不清。
“这雨要是落半个小时,外面那段土路肯定塌。”
又一声闷响传来。
比刚才更近。
竹楼地面轻轻颤了一下。
沈兆宁撑着墙站起来,脸色发白。
“是泥石流?”
老李咽了口唾沫。
“八成是。”
雨声越发狂乱。
竹楼像一只被困在山里的破船,随着风雨轻轻摇晃。
小周拿起手机,屏幕上没有信号。
他又走到门口举起来,雨水扑了满脸,仍旧没有半格。
“联系不上县里。”
随行人员都醒了。
有人去检查药箱,有人去找绳子加固屋顶。
林长生看着漆黑雨幕,神色反而平静下来。
沈兆宁看着他。
“林老,路断了?”
林长生淡淡道。
“走不了了。”
这句话落下时,竹楼里反倒更静。
白天还在犹豫走或留。
现在,山替他做了决定。
沈兆宁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
像有人把一颗棋子按在棋盘上,告诉他们,这一步不能退。
小周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那明天怎么办?”
林长生把窗边的竹片重新合上。
“等天亮。”
老李苦笑。
“天亮也未必能出去。”
林长生走回门槛边,弯腰把旧皮箱放到内侧不漏雨的位置。
“那就不出去。”
雨水顺着屋檐往下倾泻。
竹楼外的泥地很快积出一层浑浊水流。
沈兆宁靠着柱子坐下,耳边全是雨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皱了皱眉。
“你们听见了吗?”
小周正在系箱扣,抬起头。
“什么?”
沈兆宁屏住呼吸。
雨声里,远处寨子方向似乎有什么声音划过。
那声音很细,被风雨撕得断断续续。
像女人哭喊。
又像被雨压住的求救。
小周脸色一变,冲到门边。
“是不是有人在喊?”
老李也贴着门听。
过了一会儿,他摇摇头,脸色却不太确定。
“雨太大,听不清。”
那声音又传来一次。
比刚才更短。
像刚喊出口,就被人捂回胸腔里。
林长生站在门内,眼神微微沉下去。
沈兆宁看向他。
林长生没有动。
不是因为没听见。
而是他知道,这时候冲进雨里,未必能找到人,反而可能把所有人都拖进山洪里。
……
雨夜深黑。
寨子里的哭声很快被大雨冲散。
竹楼里又只剩下风雨拍打的声音。
可那一声哭喊,像针一样扎在每个人心里。
后半夜漫长得不像一夜。
雨没有一刻停歇。
竹楼屋顶果然开始漏水,水滴从几处缝里落下来,滴在竹地板上。
小周用空药箱盖接水。
司机和随行人员轮流守着药箱。
沈兆宁靠在角落,时醒时睡,每次睁眼都能看见林长生坐在门边。
他像根老竹。
风雨再急,也只是静静立着。
天快亮时,山色仍旧暗沉。
雨势小了一点,却依然密得看不清远处。
沈兆宁终于撑不住,半靠着柱子睡了过去。
他睡得很浅。
梦里全是山路,泥水,苏晚抱着笔记本往外走。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敲门声把他惊醒。
那声音不是敲。
更像有人用尽最后力气拍在门板上。
砰。
砰。
砰。
小周猛地坐起。
“谁?”
门外没有回答。
只有雨声和压抑的喘息。
沈兆宁下意识看向门口。
林长生已经站在那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身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灯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投到门板上。
小周急忙过去开门。
门板刚拉开一条缝,外面的冷雨就灌了进来。
一个女人跪在门外。
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衣服上的水顺着袖口往下滴。
她的膝盖陷在泥里,整个人像被雨泡软了。
沈兆宁认出了她。
正是白天抱着孩子站在门后的年轻女人。
她抬起脸,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眼睛红得吓人。
“林医生,救救我娃。”
她的声音哑得几乎不像人声。
小周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来的?”
女人张了张嘴,牙齿冷得打颤。
“后半夜。”
竹楼里所有人都静了。
后半夜。
从他们隐约听见哭喊,到现在天色发白,少说也过了几个小时。
小周脸色一下变了。
“你一直跪在这儿?”
女人没有回答,只把头重重磕下去。
泥水溅在她额头上。
“求你们救救阿旺,他要死了。”
沈兆宁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他想上前扶她,却见林长生已经弯腰,把她从泥里托了起来。
女人站不稳,膝盖软得厉害。
小周伸手扶住她,才发现她整个身子都在抖。
“你叫什么?”
女人哆嗦着道。
“玉拉。”
林长生看着她的脸色。
“孩子怎么了?”
玉拉像终于抓住一根救命绳,话一下涌出来。
“半夜发热,肚子疼,疼得在席子上打滚。”
“后来吐黄水,里面有血丝。”
“阿公来过,草药灌不进去,他说送不出去。”
“他一直抽,眼睛都翻了,林医生,我求你救救他。”
说到最后,玉拉又要往下跪。
林长生托住她的手臂,没让她跪下去。
沈兆宁这才看见,玉拉膝盖周围的泥水里,已经洇开一片暗红。
她跪得太久,皮肉都磨破了。
小周眼眶发热。
“你怎么不早点敲门?”
玉拉脸上露出一种说不出的惨然。
“我怕你们不管。”
这句话一出,竹楼里没人再说话。
白天他们被骂,被拦,被推,被赶到废竹楼。
夜里这个女人却在暴雨里跪了几个小时。
她不是不想敲。
她是怕自己白天没有站出来,怕这些外头医生寒了心。
她怕林长生不救。
也怕寨子里的人知道她来求外人。
林长生松开她的手臂,转身提起旧皮箱。
没有责备。
没有盘问。
也没有说半句漂亮话。
“带路。”
玉拉愣住。
她像是没想到事情会这么简单。
小周已经开始往身上套雨衣。
“我拿采样包和护正药液。”
沈兆宁也站起来,伸手去拎药箱。
林长生看了他一眼。
“你跟着,不背重物。”
沈兆宁喉咙一紧。
“是。”
这一次,他没有争。
他只拿了一个小防水包,里面放着记录本和几份备用纱布。
老李从门口拿了根竹杖。
“我也去,这种天路不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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