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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傍晚,门诊结束后。宋培德、陆鸿志、魏书庭,以及几位省级中医院院长,一起留了下来。
林长生正在洗手。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这几个人有事。
“说。”
宋培德咳了一声。
“老林,我们商量了一件事。”
林长生道。
“先说麻不麻烦。”
宋培德笑容一僵。
“多少有点。”
林长生擦干手。
“不听。”
宋培德赶紧道。
“是好事。”
陆鸿志上前一步,神色郑重。
“林医生,我们想建立一个中医疑难会诊协作网络。”
林长生看他。
陆鸿志继续道。
“不是行政机构,也不是挂名组织。”
“主要针对各家医院长期治疗效果不佳、又有中医介入价值的疑难病例。”
“由各医院先整理完整病历,再提交给您做核心判断。”
魏书庭接着道。
“我们可以负责前期筛选,避免普通病例占用您时间。”
一位省级中医院院长也道。
“这不是为了宣传,是为了让病人少走弯路。”
宋培德补充。
“老林,你放心,我们知道你烦头衔。”
“什么理事长、主任委员、首席专家,都可以不要。”
林长生看了他一眼。
宋培德立刻闭嘴。
林长生坐回椅子。
“有棘手病例,可以发病历过来看。”
几人眼神同时一亮。
林长生继续道。
“职务不要。”
“头衔不要。”
“挂牌不要。”
“会不开。”
“照片不拍。”
宋培德苦笑。
“你这拒得也太熟练了。”
林长生道。
“熟能生巧。”
韩笑站在旁边,差点笑出来。
陆鸿志却很认真。
“这样也可以。”
魏书庭点头。
“只要病例能得到指导,形式并不重要。”
林长生看着几人。
“还有规矩。”
几人立刻正色。
“病人必须知情。”
“隐私必须保护。”
“病历必须完整。”
“别拿疑难病例当论文素材乱写。”
这几句话,比前面任何条件都重要。
陆鸿志立刻道。
“应该的。”
魏书庭也道。
“这是底线。”
一位院长认真点头。
“我们会设前置审核。”
林长生嗯了一声。
“那就这样。”
一个可能影响许多疑难病人的协作网络,就这么定了。
没有签约仪式。
没有媒体通稿。
没有合影留念。
只有几位顶级医院的主任和院长,站在清溪镇一个新诊室里,认真记下林长生的规矩。
……
京城安和医院,沈崇礼已经在ICU外守了三天三夜。
他的身体才恢复没多久,本不适合这样熬。
可他没走。
老秘书劝过。
沈兆宁的妻子哭着劝过。
连ICU医生也提醒过,老人身体刚好,应当休息。
沈崇礼只是点头。
然后继续坐在走廊尽头。
白天,他看调查材料。
夜里,他靠在椅背上闭眼。
每次ICU门一响,他都会睁眼。
那种等待,是最折磨人的。
他可以调动人脉追责。
可以让安和医院上下震动。
可以让赵长河被停职调查。
可以让那些被藏起来的流程问题一层层暴露。
可这些都不能替沈兆宁把肝上的虫清掉。
也不能替儿子少疼一分。
第三天傍晚,ICU主任顾主任走出来。
他摘下口罩,脸上全是疲惫。
“沈老,沈兆宁意识清醒了,可以短暂探视。”
沈崇礼慢慢站起身。
老秘书立刻扶他。
沈崇礼摆摆手。
“我自己走。”
ICU里很冷。
仪器声规律响着。
灯光白得没有温度。
沈兆宁躺在病床上,浑身插着管线,面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窝深深陷下去。
那个曾经在电话里冷淡说,别被乡下土郎中骗了的儿子。
如今,虚弱得像一张薄纸。
他听见脚步声,艰难转动眼珠。
看见沈崇礼的一瞬间,他眼泪涌了出来。
“爸……”
声音嘶哑,几乎不成句。
沈崇礼站在床边,看着他。
三天三夜没好好睡的老人,脸上也有掩不住的疲惫。
他的眼睛里有怒,有痛,有失望,也有一个父亲无论如何都割不断的牵挂。
沈兆宁嘴唇颤抖。
“爸,对不起。”
沈崇礼没有说话。
沈兆宁哭得更厉害。
可他身上插着管,一哭便牵动痛处,脸都扭曲了。
“我错了。”
“我不该说您被洗脑。”
“不该说林医生是骗子。”
“不该说他摘桃子。”
他每说一句,都像从喉咙里撕出一点血。
“我那时候觉得自己懂。”
“觉得顶级医院一定对。”
“觉得您病久了,被人哄住了。”
“我现在才知道……”
他喘不过气,停了好一会儿。
监护仪发出轻微波动声。
顾主任在旁边提醒。
“情绪别太激动。”
沈兆宁却像不说完就会死不瞑目。
“疼到自己身上,才知道有人敢说能治,是多大的恩。”
沈崇礼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这句话,他等了很久。
可真正听见,心里没有畅快。
只有像刀剜一样的疼。
他当然可以冷笑。
可以说你也有今天。
可以把沈兆宁当初那些话,一句一句还回去。
可看着儿子躺在ICU病床上,浑身插管,连认错都认得气若游丝,他终究说不出口。
沈兆宁哑声道。
“爸,我是不是快死了?”
沈崇礼闭了闭眼。
“命暂时保住了。”
沈兆宁像抓住了一点希望。
“那我的病呢?”
沈崇礼沉默很久。
久到沈兆宁眼里的希望一点点变成恐惧。
最后,老人缓缓开口。
“你的命,是西医救回来的。”
沈兆宁眼神微动。
沈崇礼继续道。
“但你的病,他们治不了。”
ICU里,机器声一下变得格外清晰。
沈兆宁怔怔看着父亲。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不是单纯活下来。
而是身体里那个真正的病根,仍旧没有被解决。
甚至因为自己的傲慢和安和的错误治疗,变得更加复杂,更加棘手。
他嘴唇颤了很久。
声音沙哑。
“那怎么办?”
……
沈兆宁的话,没有立刻得到答案。
ICU里,机器声一下一下响着。
沈崇礼站在病床边,看着自己这个被病痛折腾到不成人形的儿子,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不知道答案。
答案其实很清楚。
可这答案不能由他替沈兆宁说出口。
以前,他替儿子挡过很多风。
年轻时挡人情,后来挡官场,再后来挡一些暗处的生意往来和家庭里的糊涂账。
挡到最后,沈兆宁便以为这世上许多东西都可以靠身份、靠人脉、靠体面解决。
可病不是。
虫子更不是。
它不认沈家的门楣,也不认安和医院的牌子。
它钻进肝里,钻进血脉里,只认身体有没有缝。
沈崇礼闭了闭眼。
“你先活下来。”
沈兆宁怔怔看着父亲。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问。
可监护仪上的波动让旁边医生立刻提醒。
“患者情绪不能再激动。”
沈崇礼点头。
他没有再说什么。
离开ICU前,他低头看了儿子一眼。
沈兆宁眼里满是惶恐、悔恨,还有一种迟来的羞耻。
这种羞耻,是好事。
至少证明他的心还没有完全硬死。
可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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