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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茶香静静浮着。林长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继续看那本残册。
陆承章像是早料到他不会马上点头,便继续往下说。
“九脉当年立下,不是为了谁做盟主,也不是为了争一块牌匾。”
林长生看着纸页上的旧名。
“是为了防断传。”
陆承章点头。
“对。”
他伸手翻到后面的名录。
纸页上有一列列名字。
有些已经发黄,有些旁边还有小字注释。
针脉、方脉、骨脉、药脉、外治脉,各自分列。
再往后,纸页空白越来越多。
像一条河流,流着流着忽然干了。
陆承章声音低了些。
“现在九脉,死的死,隐的隐,真正能找到的,不足一半。”
林长生看着名录。
“能治病的呢?”
陆承章沉默更久。
“不多。”
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林长生继续翻。
有些名字后面写着传承不明。
有些写着后人弃医从商。
还有些只剩一个籍贯,连人是否在世都不确定。
陆承章伸手按住其中一页。
“更麻烦的不是断,而是烂。”
林长生抬眼。
“怎么烂?”
陆承章的脸色在夜色里显得有些冷。
“有人收钱背书,把祖上传下来的医名拿去给假药站台。”
林长生眼神淡了些。
陆承章继续道。
“有人虚开药方,配合机构骗补贴。”
茶水轻轻冒着热气。
陆承章的声音却越来越沉。
“还有人挂名骗资质,连病人面都没见过,就敢让别人拿着他的名头开馆收徒。”
林长生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那一串串名字。
有些字写得端正。
可他仿佛能看见字背后那些被糟蹋的病人。
中医最怕的不是外人不信。
是自己人把根卖了。
陆承章看着他。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找你。”
林长生翻了一页。
“你自己不能管?”
陆承章苦笑。
“我能守册,却压不住人心。”
林长生看着他。
陆承章没有躲避他的目光。
“我年纪大了,又退了太久,名头还在,手却伸不到那么远。”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
“更何况,当年有些烂根,就是从我们这些老东西没处理干净的旧事里长出来的。”
林长生终于抬头。
“你欠的很多人,就是这个?”
陆承章沉默。
桂树下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显得皱纹更深。
过了许久,他才点头。
“有一部分。”
林长生没追问。
陆承章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不愿意说的时候,逼也没用。
林长生把残册合上,又轻轻放回桌面。
“你要我干什么?”
陆承章看着他,眼神前所未有地郑重。
“帮我把烂的除掉,把好的找回来。”
这句话说出口时,陆承章的背似乎微微低了一点。
不是姿态。
是心气。
这个曾经让无数人仰望的老校长,第一次在林长生面前低了头。
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那本残册里快要断掉的脉。
林长生看着他,没有立刻答应。
院子里风声很轻。
远处偶尔有车声掠过,很快又被夜色吞没。
林长生伸手把茶盏转了半圈,目光落在茶汤里。
“除掉烂的,怎么除?”
陆承章道。
“查证,坐实,公开。”
林长生继续问。
“找回好的,怎么找?”
陆承章道。
“靠名录,靠旧人,靠医案,也靠你看人。”
林长生淡淡道。
“你这是把麻烦都往我身上推。”
陆承章没有否认。
“是。”
林长生看了他一眼。
陆承章这次没有躲。
“我找不到第二个合适的人。”
林长生轻轻笑了一下。
“你这话听着不像夸人,像坑人。”
陆承章也笑不出来。
“可能本来就是坑。”
他把残册推近一点。
“但这个坑,总得有人下去看看。”
林长生没动那本册子。
他只是问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把九脉也变成我的名头?”
陆承章摇头。
“你不会。”
林长生看他。
“凭什么?”
陆承章指了指院外。
“凭你今天在病房门外等了那么久。”
林长生眼神微动。
陆承章继续道。
“你明明能抢着进去,能当场压贺明正的脸,可你没有。”
他声音轻了些。
“你等的是病人的时机,不是自己的风头。”
林长生沉默。
陆承章看着他。
“一个把病人放在自己面子前面的人,至少不会拿九脉当招牌卖钱。”
林长生端起茶,又喝了一口。
这次茶味确实不错。
可他心里并不轻松。
九脉这摊水,比他想象中更深。
有传承,有旧案,有名利,也有不知道藏在哪里的烂根。
他现在最想做的,其实还是回清溪镇坐诊。
每天看看普通病,教教韩笑,晚上进药园种药。
比起这些旧江湖,他更愿意面对病人。
因为病会骗人,却不会像人心那么绕。
林长生把茶盏放下。
“先治病再谈。”
陆承章怔住。
林长生看向残册。
“魏建章还没完全好,那个晕倒的女生也得复查,附属医院这边还有一堆看热闹的病案。”
陆承章听着,慢慢吐出一口气。
林长生继续道。
“九脉的事,不是不谈,但别拿一个名头压到病人前面。”
陆承章低下头,竟然认真点了点。
“你说得对。”
这一刻,他是真的低头了。
不是因为林长生医术高。
而是因为他忽然明白,自己也差点又犯老毛病。
传承很重要。
可传承若离了病人,就只剩一本发黄的册子。
林长生愿意先治病,反而说明他比任何人都适合接这本册子。
陆承章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
“你师父当年要是听见这话,肯定要骂我。”
林长生淡淡看他。
“他骂得应该不轻。”
陆承章叹气。
“是啊,他骂人一向不轻。”
两人都没再说话。
夜风从桂树间穿过,吹动残册边角。
纸页轻轻翻开了一点。
林长生低头看去。
那一页正好翻到名录末端。
几个名字之后,有一处明显被墨迹抹掉的痕迹。
墨色很旧,却仍旧浓得发黑。
不像是不小心染上去的。
更像是有人故意把那个名字从册子里挖掉。
林长生伸手按住纸页。
“这个是谁?”
陆承章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
他看向那团墨迹,眼神一下沉得很深。
许久,他伸手把册子合上。
“现在还不能说。”
林长生看着他。
“不能说,还是不敢说?”
陆承章没有回答。
桂树下的茶已经凉了。
院子里忽然静得连风声都像远了。
林长生收回手,目光仍停在那本残册上。
陆承章把木盒重新盖好,声音有些哑。
“等你真决定入局,我会告诉你。”
林长生端起已经微凉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那你最好别让我等太久。”
陆承章抬头看他。
林长生神色平静,眼里却没有半点玩笑。
……
夜色压在小院上方。
远处,附属医院的灯还亮着。
魏建章的病房里,有人守夜。
学校群里,仍有人讨论白天的讲座。
而这本残册里,被墨迹抹掉的那个名字。
像一只藏在旧纸背后的眼睛,悄无声息地睁开了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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