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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天才蒙蒙亮。一辆经过临时改装的面包车,便停在了长生堂门外。
车门拉开以后,周建良和弟弟先抬下一副担架。
周秀兰则弯着腰护住丈夫的肩颈,生怕搬动时碰到那些早已变形的关节。
周守正躺在担架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
脸颊瘦得凹陷下去,花白头发贴在额前,额角已经疼出了一层细汗。
只是和昨天电话里的沙哑与迟疑不同,他今天睁着眼睛,没有躲避任何人的目光。
林长生昨晚已经让赵广平,提前准备了一间安静的治疗室。
房内铺着厚软垫,床边还放着几个用来固定关节的软枕。
“慢一点,先托住膝盖,别硬把腿拉直。”
林长生站在床边指挥。
周建良兄弟按照他的要求,将父亲从担架上缓缓平移到治疗床上。
不过几步距离,周守正已经疼得脸色发白。
牙齿紧紧咬着,喉咙里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周秀兰站在一旁,眼圈早就红了,却不敢上前乱碰。
只能不停询问丈夫,哪里疼得最厉害。
“哪里都疼,你问哪一个。”
周守正的语气依旧生硬,只是声音太虚,听起来已经没有多少威势。
“还知道嫌烦,说明精神不算差。”
林长生拉过椅子坐下,伸手搭住周守正的右腕。
腕关节已经明显变形,手背高高隆起。
几根手指向小指一侧偏斜,掌心也因为长期无法正常张合,而显得僵硬发凉。
林长生的三根手指刚刚落下,周守正的手臂便本能地绷紧,像是身体已经习惯了防备别人触碰。
“放松。”
“放松不了。”
“那就先忍着。”
周守正看了林长生一眼,最后还是闭上眼睛,将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放下。
脉象入指,林长生的神色逐渐凝重起来。
周守正的脉,已经不能简单用沉、细、涩几个字形容。
气血运行,仿佛一条被寒泥和碎石堵住多年的旧河。
稍微向四肢深入,便几乎感觉不到顺畅流动。
肝肾亏虚只是底层原因之一,真正棘手的是长期炎症、关节挛缩和卧床造成的连锁反应。
经络不通,气血无法濡养筋骨,筋骨越僵,经络便堵得越重。
五年下来,这个恶性循环几乎覆盖了他的四肢与躯干。
林长生调动内气,从腕部沿手三阴经向上探查,又顺着手三阳经缓缓返回。
仅仅到达肘部,内气便连续遇到了十几处阻滞。
有些位置像被湿冷棉絮堵住,有些地方则像多年不用的铁锁,已经生锈黏死。
再往肩部与脊柱方向探查,情况只会更加严重。
韩笑站在旁边,注意到师父搭脉的时间比普通患者长了将近一倍,心里也跟着紧张起来。
周守正却没有催促,只盯着林长生的脸,仿佛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提前看见自己的结果。
良久以后,林长生松开了他的右手。
“左手。”
周秀兰赶紧帮丈夫将左臂从被子里挪出来。
左手变形程度比右手稍轻,但腕部活动几乎完全消失,手指关节仍处于长期肿胀状态。
林长生再次探查片刻,又检查了周守正的肩、膝、踝与腰背。
膝关节周围的肌肉已经明显萎缩,原本应该饱满有力的大腿,只剩下一层松弛皮肉包着骨骼。
双膝长期保持屈曲状态,若强行伸直,不仅会产生剧烈疼痛,还有造成骨裂与肌腱损伤的风险。
“怎么样?”
周守正终于开口。
“经络几乎全部闭死,关节和筋膜也有严重粘连。”
周秀兰脸色一白,周建良兄弟更是同时看向林长生。
周守正倒是没有太大反应,只轻轻扯了一下嘴角。
“我早就知道自己是个废人。”
“我没说你是废人。”
林长生看着他。
“骨骼没有彻底坏死,主要关节虽然畸形,却还留有活动余地,只是想治回来,需要很长时间。”
周守正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多长?”
“少则三五个月,多则一年以上。”
“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现在说不了。”
林长生没有用好听的话哄他。
“先把疼痛压下来,再恢复手部基本活动,然后练习坐起和翻身,至于最后能不能站,需要看你的骨质、肌力和治疗反应。”
周守正沉默了很久。
周秀兰紧紧抓着他的被角,像是生怕他听见无法站立便再次反悔。
“也就是说,你不能保证我走路。”
“不能。”
“也不能保证我的手恢复正常。”
“不能。”
周守正闭上眼睛,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那你能保证什么?”
“只要你配合,我不会敷衍你。”
治疗室里安静下来。
周守正重新睁开眼时,眼底已经多了一层水光,却被他用力忍住,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我这几年听过很多保证。”
“有人说三个月能站,有人说吃半年药便能自己走,还有人让我花几十万做什么细胞治疗。”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
“最后钱花了,药吃了,腿还是这双腿,手还是这双手。”
林长生没有打断他。
“所以我现在不要保证。”
周守正缓缓吸了一口气。
“你说要多久,我便治多久,你说能恢复多少,我便认多少,只要别拿我当个等死的傻子骗。”
“可以。”
林长生只回了两个字。
周守正眼中的水光终于没有忍住,沿着眼角滑到鬓边。
他很快将脸转向另一侧,像是不愿意让妻子和儿子看见。
周秀兰却已经哭了。
她捂住嘴,不敢发出太大声音,只能用力点头。
“林大夫,我们全家都听您的。”
“家属听不够,他自己也得听。”
林长生看向周守正。
“治疗会很疼,尤其是前期打通经络的时候,比你平常的关节痛更集中。”
“能疼死人吗?”
“不能。”
“那便扎。”
“还有饮食、用药和康复训练,不能由着你的脾气来。”
周守正皱了皱眉。
“我脾气没有那么坏。”
周建良在旁边低下了头。
周秀兰也假装整理被角。
林长生淡淡道:“他们都不敢接话,你自己还不明白?”
周守正被堵得脸色发黑,却没有像过去那样张口骂人。
过了片刻,他低声道:“我改。”
这两个字从一个倔了七十多年的人嘴里说出来,比任何赌咒发誓都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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