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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天还没亮透。赵广平比平时早到了半个小时,把卫生院前前后后打扫了一遍。
连门口那块掉了漆的招牌都拿湿布擦了两遍。
今天是三个新分配的年轻医生到岗报到的日子。
赵广平为这事忙活了好几天了。
两间腾出来的办公室已经收拾干净,桌椅也摆好了。
虽然桌子是从镇上五金店买的便宜货,但好歹能坐人办公。
白大褂也提前准备了三件,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桌上。
林长生到的时候,赵广平正蹲在门口摆弄花盆。
“你这是迎接领导视察呢?”
赵广平嘿嘿一笑,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
“人家刚毕业的小年轻,头一次上班,总得给人家留个好印象吧。”
“花盆跟好印象有什么关系?”
“这不是显得咱卫生院有生活气息嘛。”
林长生懒得跟他掰扯,径直走进了诊室。
保温杯打开,枸杞的香味飘出来,他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上午九点整,一辆县里的面包车停在了卫生院门口。
车门打开,三个年轻人拎着行李下了车。
两男一女,都是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带着刚走出校门的青涩。
赵广平迎上去,热情得不行。
“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来来来,先进来坐。”
三个人自我介绍了一圈。
高个子的那个叫陈铭宇,临床专业,省卫校毕业,话不多但眼神很稳。
矮一点的叫刘志鹏,也是临床的,说话带着点方言口音。
女孩子叫韩笑,个子不高,扎着马尾辫,眼睛很亮。
赵广平翻了翻她的档案,眼睛一亮。
“中医药大学的?本科?”
韩笑点了点头。
“对,我是学中医的。”
“那你怎么分到乡镇卫生院来了?你们学校的毕业生不是一般都去县级以上的医院吗?”
韩笑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
“我是自己申请来的。”
赵广平愣了一下。
“自己申请?”
“嗯,我在网上看到过清溪镇卫生院的报道,就是那个打假博主张浩的直播。”
“那期直播我看了好几遍,林长生老师的把脉太厉害了。”
“后来我又查了一些林老师的资料,知道他在这里坐诊。”
“所以分配的时候我主动报了清溪镇。”
赵广平听完,表情有点复杂。
他没想到林长生的名声已经大到能吸引应届毕业生主动申请下乡的程度。
“走,我带你们转一圈,熟悉熟悉环境。”
赵广平领着三个人在卫生院里走了一遍。
注射室、药房、观察室、治疗室,每间屋子都进去看了看。
最后走到林长生的诊室门口,赵广平放慢了脚步。
“这间是林老师的中医诊室,等下我带你们去见他。”
“先说好,林老师脾气好但规矩多,你们跟他打交道别太放肆。”
陈铭宇和刘志鹏点了点头,韩笑的眼睛已经开始放光了。
赵广平敲了敲门,推开一条缝探头进去。
“林老师,新来的三个到了,我带他们来认识一下。”
林长生放下保温杯,抬头看了看门口。
三个年轻人排着队站在门外,每个人的表情都带着几分紧张。
“进来吧。”
三个人鱼贯而入,站成一排。
林长生的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
陈铭宇站得最直,典型的理工科气质,严谨但有点刻板。
刘志鹏稍微随意一些,笑嘻嘻的,看着挺机灵。
韩笑站在最右边,嘴唇微微抿着,眼睛里有明显的崇拜。
“自我介绍一下。”
陈铭宇先开口,简短利落地报了姓名、专业和毕业院校。
刘志鹏紧跟着说了,末了还加了一句“以后请林老师多多指教”。
轮到韩笑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
“林老师您好,我叫韩笑,中医药大学本科毕业。”
“主修中医学,辅修了中药学的课程。”
“我是看了您的事迹之后才申请来这里的。”
“我想跟您学中医。”
最后这句话说得很直接,一点弯都没绕。
诊室里安静了两秒。
赵广平在旁边有点紧张,不知道林长生会怎么回应。
林长生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
“大学里学了几年?”
“五年。”
“学了些什么?”
韩笑一口气报了一串课程名。
中医基础理论、中医诊断学、中药学、方剂学、针灸学、内科学、伤寒论。
还有金匮要略、温病学、中医骨伤科学,林林总总十几门。
林长生听完,没什么表情。
大学里教的这些东西他都清楚,基础是有的,但离临床差得远。
“学了这么多,会看病吗?”
韩笑被这句话问住了,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理论上的东西我都学过,但临床经验确实不多。”
“大四大五在附属医院实习过一年,主要跟的是内科门诊。”
“独立接诊的机会不多,大部分时间在旁边看。”
这个回答倒是实诚,没有夸大也没有回避。
林长生对她的第一印象还行。
“我问你几个问题,你答不上来也没关系。”
韩笑挺直了腰板,认真地点了点头。
“脾胃虚寒和脾胃湿热,在脉象上怎么区分?”
韩笑想了想,开口回答。
“脾胃虚寒多见沉迟脉或沉缓脉,尺脉偏弱。”
“脾胃湿热多见滑数脉,右关尤为明显。”
“如果湿重于热,脉象偏濡,如果热重于湿,脉象偏数。”
林长生微微点了一下头,又问。
“一个病人舌苔厚腻发黄,口苦口干,胃脘胀满,你怎么辨证?”
“湿热中阻,胃气不降。”
“可以考虑用什么方子?”
“如果湿热并重,可以用王氏连朴饮加减。”
“如果热重于湿,可以在此基础上加黄芩、栀子清热。”
“如果湿重于热,加苍术、厚朴以燥湿。”
林长生的眉毛动了一下,这个回答算是及格以上了。
基础理论扎实,辨证思路也还清晰,比他预想的要好一些。
但也只是理论层面的东西,到了真正的临床上能发挥几成还不好说。
“最后一个问题。”
“你觉得中医最难的是什么?”
韩笑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个问题不是课本上能找到答案的。
“我觉得最难的不是辨证,也不是开方。”
“是看准人。”
“同样一个病,不同的人,治法可能完全不同。”
“年龄、体质、情绪、生活习惯,这些都会影响病情的走向。”
“如果只看病不看人,方子再好也未必有效。”
林长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收了回来。
这个答案让他有些意外。
一个刚毕业的学生能说出“看准人”这几个字,说明她在学校里不只是死读书。
“行,你明天开始来我这边跟诊。”
“先看一个月,不准插手,不准发表意见,有问题下班后再问。”
“一个月之后如果我觉得你还行,再决定教不教。”
韩笑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好的林老师,谢谢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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